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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山沉吟:狼塔古道穿越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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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山沉吟:狼塔古道穿越日記 2018-12-14 17:01:37

塔山沉吟:狼塔古道穿越日記


那是一個尋常的氣溫舒適的清晨,對新疆山區隨時可能出現的惡劣天氣對于前一夜還在凍得瑟瑟發抖的身體而言這日無疑是作為神祗的禮物一點點向我們這些穿越者的視覺敞開的:我聽到外面有人拾柴,連忙拉開外帳,半跪在矮矮的帳篷里透過攤開的一個邊角,遠處河源峰金色狀如寶塔的身軀沉著穩重般地屹立在呼圖壁河與瑪納斯河的源點,由于塔山過于耀目我沒有注意到太陽是什么時候升起來的,它升到頂空它寬闊的蜂蜜般的肢體攀爬向我們直到覆蓋整個營地的青青草甸并把我沉默的語言也都帶上了看不見的頂空。而河源峰持久地誘惑著我崇敬神奇的視力我那雙看向過去的眼睛再也回不了頭但現在它平靜時間的長度令自己如此震撼。

——狼塔第五天一棵樹營地



第一天:白楊溝煤礦(大水罐)—白楊河灘—羊圈營地

我經常心懷一些不切實際的理想,比如數年前,當我從西藏最后一個通公路的縣城墨脫出來以后,聽陌路人提起“狼塔”,我對這個詞產生的愫愿就和我聽到“金枝”這兩個字的感覺差不多,只是,一個可以種在院子或者花園,一個需要以雙腿為詞語踐行。

隨后三年我都沒有參加戶外運動,直到詞語偶然的開裂溢出它深埋的氣息,好奇心與某種渴望的驅使我買票終于來到新疆。多種原因,六月放棄狼塔原計劃,而是網約找隊伍徒完了烏孫古道,博格達和喀納斯。第二次到新疆時僅隔一個月,原來十一點才天黑的烏市現在提前到了八九點,也就是說我們在山里扎營的時間也會隨之變早。秋季的新疆是與夏日不同的,一切都在悄悄改變,只有自然知道。

我們六個人,除了我和星塵一起走過兩條線(所以我原以為我們能夠配合得很好),所有人都是頭一次見面:領隊黑鷹,悟空,吉林旅行者,旅者。我們聚集在烏魯木齊的一家餐館買了一箱大烏蘇,愉快地暢飲,聽酒杯發出碰撞的清脆聲回蕩似乎也充滿了希望,討論徒步可能發生的狀況,我們在這家由維族人開的餐館里約定:幾個人進去,就要幾個人一起出來。

黑鷹有一個二十多人的QQ群,確定徒步人數后,九月,他又建了一個微信小群,只有我們六個人,方便交流。盡管是網約的AA隊,從組織開始到現在領隊的安排與隊友的討論都詳實到位,所有人都做了個人攻略,為了減輕負重,黑鷹提早建議我們拼鍋拼帳篷,他把六個人分為三組,黑鷹與旅者一組,悟空與吉林一組,我和星塵一組。于是,吉林沒有攜帶鍋和爐頭,我幾次走線都與星塵共用一套鍋具,旅者,這位隊友中最年長的人,或許考慮更加周全長遠,即便黑鷹帶了鍋具,他自己也備用了一套。我們狼塔隊的所有成員都經過了黑鷹的篩選,他是發起人,我們看到帖子以后加入那個群。黑鷹帶了一面金黃色的旗子,上面寫著“黑鷹探險”,且配了簡筆畫標志:一頭黑色的老鷹凌空于群山之上。


(從左往右依次為悟空、吉林、黑鷹、旅者、星塵、我)

我聯系的楊師傅一早七點到麥田青旅來接我們,在哈薩克語意“精靈出沒的地方”呼圖壁大自在狼塔戶外備了案,將近兩點鐘楊師傅開車帶我們到了狼塔起點大水罐。他說,十一天后,他在V線出口等我們,并祝我們行程順利。

先驅式的古代探險者實則為那些商旅,兵隊,僧人,游牧者,傳道士,甚至是異國的公主,他們留在天山腹地的足跡形成將近二十條溝通南北的古道(烏骨、突波、移摩、花骨、薩捍等),其中以烏孫(烏孫國至龜茲國)、夏特(烏孫國至溫宿國)、車師(西州至庭州)最為現代人所耳熟能詳。新疆考古隊隊長巫新華博士經考證并指出狼塔古道的歷史應在三千年以前就已存在,那時候居住在巴音布魯克草原的牧民翻山越嶺來到天山以北也是當時西域經濟政治中心的呼圖壁康家石門子進行朝拜,這條如今在戶外圈頗有名氣的道路和貫通天山南北其它的著名古道一樣印有先人勇敢虔誠的履跡。狼塔之路位于北天山依連哈比爾尕山深處,發源于海拔5290米河源峰的呼圖壁大河谷,它橫斷天山山脈一百二十多公里并跨越新疆昌吉回族自治州與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需要翻越五個將近四千米的達坂抵達南疆重鎮巴倫臺,這是狼C的終點,也是狼V的起點,由烏蘭達坂銜接兩條線的重疊口,繼續翻過四個達坂,途經綠湖,穿越古老的隘口天格爾山,至昌吉市廟爾溝。CV組合全程約兩百公里,一般負重徒步十一天左右。

我看到黑鷹面朝蒼青色的山谷叩拜山神,順著山體的一側發出響亮水聲的白楊河像是某種自然的回應,這種聲音和諧地突兀在挺立峭壁的邊緣,把我們收整裝備的動靜聲也和諧地容納在了里面,我無法揣測眼前空闊自然面積加入我們六個人的全部含義,我同樣祈望山神賜予我們狼塔之行以平安順利。然后黑鷹背過身體朝相反的方向與我們一道上路,身后楊師傅遠遠地注視著我們朝著山谷更深處的西面走去。

我們自信滿滿,懷著山林間徒步的快樂與對未來之路的期待。悟空的建議是我們徒步第一天吃火鍋,所以他們買了一顆大白菜和新鮮牛肉,他懂得繩索操作,所以又背了8mm靜力繩(32米長),其他人分負了氣罐、藥品、滑輪等公用裝備。

黑鷹說,我們的營地最終是要切至白楊河右側,所以到了能過河的地方盡量過河。我觀察手機下載好的幾條軌跡,不斷標注出來的過河點一會切到呼河左側一會切到右側一會又回到左岸,河道年年在發生變化,我不能照搬軌跡,除了有固定樹橋的地方,其它遇到陡峭山體與呼河急遽的水流碰撞出現的絕路我們都必須自己重新尋找合適的過河處、或者是翻山繞過。第一處需要過河的地方便是一處斷壁,道路在這里終止,悟空上前試探的時候黑鷹喊他回來了,因為隊友發現了一條上山的馬道,看上去只要翻過這個小坡就可以下到斷壁那頭的草地上。走了沒多久,又見一個斷壁。河水很深,涉水過河的可能性不大,這回黑鷹到斷壁前探路,看到山體周圍有突起的石塊,我們可以繞著山體爬過去,他朝我們幾個人揮手示意。我回頭看星塵,見他一個人走往后面的樹橋,而樹橋的另一端是一塊塌方的坡面,亦很不好行走,我見他小心翼翼地在陡峭的坡面上橫切。此時黑鷹也已經通過斷壁,我們聽到他突然喊了一聲,一只紅色的塑料袋隨后出現在眼前它正被白楊河沖到下游,他說掛在包上的牛肉掉了,旅者試圖用登山杖去撈卻沒有成功,我們只能遺憾地看著晚餐像長了翅膀一樣飛走了。

(旅者、星塵、吉林、我、悟空)

過獨木橋,繞馬道,黑鷹看著我們一個個走過狹窄危險的路段,他偶爾會舉起相機給我們拍照。星塵繞到了最前面,他跑得很快,看到我們來了以后,他和我走到前頭,我們爬上一個緩坡,看到遠處有四個防雨罩鮮亮得晃動在道路草甸,那四個穿越者剛剛拐彎消失在山的另一面我們看不到他們的身影了像是被一只青綠色的巨大陀螺藏在了它的漩渦里?!拔覀冏飞纤麄儼??!毙菈m對我說。我點點頭,然后回頭看了后面的四個隊友,還在比較遠的地方。我們繼續往前走,沒有走得過快,而是爬坡不休息勻速前行,因為我感覺到了一點頭疼,這可能是高原反應的前兆,而我在第一次過河之前已經吃過藥了,才過了兩個小時,頭又疼了起來,我明白現在海拔只有兩千多,不太可能高反,希望只是心理作用。

下午五六點鐘天氣轉陰,裹著碎花頭巾的牧人趕著牛群與我們迎面,我們連忙讓道,看到小路被牛蹄踩踏出淺淺的灰土。風大了起來,我們找了一個相對避風的地方等后面的隊友,取出路餐,星塵問我是等他們還是追上前面的四個人再說。我說隨意。我們坐在平坦的石塊上等了半個多小時隊友終于趕來。我向星塵抱怨他們太慢了這樣今晚很難到指定營地。我們按平常的速度走一會很容易就拉開距離,然后越來越遠。

星塵搖搖頭說:“我不想和他們一起走夏特了,夏特我們兩個人走吧?!薄拔蚁牒颓懊娴乃膫€人一起走,起碼他們的速度正常?!毙菈m又說。

聽完這句話我才有點擔心了,因為我突然想起七月份的博格達環線,又想起黑鷹曾在群里一再叮囑我們幾個人一定要走在一起,要在視力范圍之內。我清楚星塵的性格,也能猜到領隊會生氣,一定會責備我們。所以星塵說完以后我保持沉默。這次我們卻沒有停留,直接追上了前面的四人隊,和他們打招呼,發現他們都是四個年齡不大的小伙子,也就三十歲左右,其中有一個叫老王。他們是私約一起出行的,相互之間非常了解。他們也開始問我們的情況,知道了我們的隊伍在后面還有四個人。于是我們六人一起走了一段路,我感覺頭疼停下來吃藥,老王他們就先走到前面羊圈附近扎營,我倆隨后趕到,看了看手機:七點半。再過一個多小時,天就要黑了。我們扎好營,我先躲進帳篷,頭還在疼,只有兩千多的海拔不可能是高反,我一再安慰自己。星塵去四人隊那邊和他們聊天了并借來打火機,不知道他們說了些什么,也不知道我們的隊伍能不能走到這里。直到漆黑的天幕遮蔽運動著流淌的白楊河遮蔽由石塊一層層堆磊的廢舊羊圈我們明白他們今晚不會趕到這里了。夜間下了一場雨。



第二天:羊圈營地—小冰湖營地

早上醒來帳篷濕漉漉的,我聽到老王他們已經開始收帳了,他說他們先走了,今天要翻達坂。我們在原地等后面的隊友,太陽出來以后暖和一點我們才開始煮掛面,并熬了芝麻糊。我慶幸星塵今天沒有決定跟著老王他們走,不然我找的隊伍等出山以后我將沒有辦法再去面對他們。中午的時候他們終于來了,黑鷹沒有說什么,就簡單問了一下我們昨天的情況,知道四人隊也是在這里扎營的。吉林和旅者提出他們兩個先往前慢慢走,他們知道我們隨后會趕上來,黑鷹與悟空就靠在石塊上等我和星塵收帳。



“今天我們要翻白楊溝達坂到下面的小溪谷營地,路程有二三十公里,得走的快一點了?!焙邡椪f。他好像也有點著急了,因為我們現在的位置離第一天的白楊河灘營地還有六七公里,而時間將近中午十二點。

我們高繞機耕路,爬了一段坡,最后繞回至山腰馬道,有很多綿延起伏的小坡,這需要持久的耐力。我和星塵在馬道上追上了吉林和旅者,走到某座坡頂卸包休息,帳篷和過河的鞋子是濕的,我們停下來曬裝備,讓幾個隊友先走,現在的太陽正好,我們坐在山坡上感受和煦的陽光帶來的暖意,云朵覆蓋了遠處的雪山。

我們重新追上他們的時候,發現黑鷹,悟空和吉林都坐在草甸上,旅者一個人在前面走著,保持著他自己的速度。原來是黑鷹和吉林覺得背負過重,在扔食物,山之廚,面條,士力架......我默默看著他們扔掉這些,于是開玩笑說:“早知道你們要扔這么多食物我就不帶吃的了......”藥品歸吉林這個瘦長的東北哥們背,我問他那有沒有高反的藥,他愣了愣說,啥藥都有,就是沒帶高反的。我只好繼續吃自己攜帶的效果不太明顯的高原安,又向吉林要了兩罐云南白藥液化噴霧。

黑鷹后來與我們商量決定今天不翻達坂了,時間或許不夠,下達坂如果是天黑走會比較危險。我們就沿著白楊河的走向一直到水源的盡頭,找一個合適的扎營點,但旅者一人在前面的馬道上并不知道我們商量的這些。悟空看到前面不遠處似乎就是一片石灘,流水越來越少,他們覺得盡頭不遠了,我和星塵還想往前看一看,離達坂越近明天的行程就會越輕松。當我回頭看,發現黑鷹和悟空已經卸包搭帳篷了,趕緊告訴星塵,他也回頭,一臉吃驚的說:“這也太懶了吧?!薄拔覀円厝??”我征詢他的意見?!安挥没厝?,我們去前面找個平坦的地方扎營,明天他們會走過來的?!毙菈m回答我。然后他一臉不開心的說:“明天我們兩個按自己的速度走,到小溪谷營地扎營,不要等他們了,這種速度得半個月才能出去。如果他們要說我們不等他們,就說我們每天按正常計劃來走,是他們自己沒能走到?!薄拔覀儍蓚€自己走嗎?”我問。他說是的。

時間還不到四點,其實我還是想繼續往前走的,而且有一個隊友旅者也在前面,他沒有停下來。我看到手機軌跡上前方三公里處有一標注“小冰湖(3210m)”,正位于達坂下方,假如那有一個冰湖,是可以作為營地的,但我不能確定冰湖里有沒有水。星塵已經開始搭帳了,我見風把灰色的外帳吹得飄在空中像一只奇怪的飛禽。我告訴他我去小冰湖那里看一看,于是卸包輕裝往達坂的方向走,三公里地圖上看著近,其實還有些距離,海拔升高,一直是上坡,但不背東西我就可以走得快一點,累的時候就慢慢往上徒步。我趕上旅者的時候在后面喊他,他看到我過來停住問我是什么情況,我說黑鷹他們不走扎營了。

“哦,我以為他們在曬裝備呢,怎么這么早就扎營了?”旅者不明所以看著身后的路,笑了笑還是滿臉樂觀。

“黑鷹覺得今天已經翻不了達坂了,明天再走。我見手機地圖上有一個小冰湖,想過去看看,能不能作為營地?!蔽一卮鹚?。

“那邊應該就是一個營地啊,我的軌跡上有標?!甭谜咧附o我看,又說:“我到前面找找地方扎營,這半山坡都是沼澤地,沒法搭帳篷啊?!?/p>

“我先走到前面去看一看?!蔽覍λf完繼續徒步,旅者也重新勻速地往前走。當我爬升到馬道的盡頭,開始下降我就知道小冰湖不遠了,前方變得開闊起來,有一片相對平整的草甸,草甸左側白楊河的河水又重新在這里聚集成大流,這兒是塊不錯的營地,而雪霧蒙蒙的白楊溝達坂就在我的目所能及處。

我返程的途中重新碰到旅者向他確定了前面是一個營地,他就走到那里去扎營,說明天等我們過來。我又迎面碰到了一支十人隊伍,領隊是年紀較大的八仙,六零后,他灰白色的帽子將他偏方的臉遮住小半。我告訴他們營地就在前面不遠處,我是后面黑鷹隊的,我讓他們和旅者扎營在一起因為他一個人走在前面。他和我說:“你們隊伍后面的人都已經扎營了,你去勸一勸你們的領隊吧,到小冰湖扎營,這樣明天就可以直接翻達坂了。我們這個隊伍有很多六零后,你們都還是年輕人呢。明天我們一起走吧?!蔽遗c其他的隊員都打了招呼,有一個穿著紅色沖鋒衣頭發留出很長背著像蛇皮袋材料做成的奇怪登山包的人很像是藝術家抑或城市里的搖滾歌手,我后來知道他叫道長,他也讓我勸一勸后面的隊友。

當我返回把情況告訴黑鷹他們,達坂下面有一個比較好的營地,我們可以繼續往前走,但我來回跑了快兩個小時,我們重裝走過去至少還需要一個多小時,黑鷹和吉林都同意了隊伍繼續走,這樣明天一早可以直接翻達坂。他們去喊悟空收帳,悟空好像睡著了,他有點提不起精神。這樣我們緊趕慢趕先后走到小冰湖,天快要黑了,下起雨來,海拔升高空氣也開始變冷,我看到十人隊伍和旅者的帳篷都搭在這里,各種顏色,在雨水的沖刷后都反射出潮濕的銀白色光,原本冷清清的狼塔之路突然就熱鬧了起來。星塵責怪我去看營地,因為現在雨中帳篷不是很好搭,裝備又得受潮,我們匆忙地把包和防潮墊扔進帳篷躲在里面。由于來回跑了一趟,我的高反卻反常的好了很多,但我得繼續吃藥,因為明天要翻白楊溝達坂,照以前走線的經驗,第一座達坂沒有過去之前我的身體都不能保證可以完全適應高原。



今晚下著雨,沒有什么風,我總覺得外面的夜空蕩蕩的,空的令人心慌,陰暗的氣息自地面升騰,后半夜有牛鳴發出尖利的咆哮,不知道他們想干什么,一夜無眠。



第三天:小冰湖營地—白楊溝達坂—馬鞍營地—蒙古包(牧民點)

勤奮的十人隊一早就起來收帳出發了,我們幾個磨蹭到太陽照到小冰湖營地才差不多收整好裝備。旅者和吉林,一胖一瘦,一個是戶外經驗十多年的老驢,一個沒有太多的山地徒步經驗走過318國道,他們先整理好背包去追趕十人隊伍。望著他們兩個的背影,我們剩下的四個人走在后面。

沿馬道彎曲上升,又攀過碎石,我和星塵先是看到了吉林,然后又在前面跟上了旅者,以及十人隊伍的其中六個人。白楊溝達坂很長,上面空氣稀薄裸露的石塊覆蓋地衣顯現出它的荒涼,我們不斷翻上埡口前的小平臺,在最后一道碎石坡那拐彎才終于看到真正的埡口。埡口上風很大,我坐下來休息,聽說十人隊的前面四個人已經先下去了,我的頭還是有點隱隱作痛,也有點冷,就沒有在達坂上過多停留,直接下山去追前面的四個人。



一路碎石坡下降,路面很容易滑坡,天突然又下起了大雪,白楊溝達坂很快就被新雪覆蓋成白色,能見度不超過五米,我尤其走的小心翼翼,以登山杖費力地支撐著防止滑倒,我的登山鞋經新疆幾條虐線的摧殘鞋底的花紋變形破損已經不怎么防滑了,現在路面上早已覆上蓬松的雪,馬道很窄,一側是陡峭的山谷斜坡,我和星塵的沖鋒衣上累積的雪已經能夠看出厚度,大雪并沒有停止的意思,而在我南方的故鄉,即便冬天也很少能見到這么大的一場雪。我們看到野雞從雪地上蹦跳著跑過去,留下一些箭頭形狀的腳印。走到馬鞍營地的時候星塵驚呼:“下面有牧民!我們快點下去烤火吧?!币粋€白色的蒙古包在我們的視力范圍內還冒著看似溫暖的炊煙。八仙隊有兩個人此時也走在我們的后面,他們似乎沒有軌跡,星塵在前面的雪地上尋找下山的馬道,踩出一個個鞋坑。走到能看到清晰馬道的地方,我們無法避免去踩踏由泥土和雪水混合而成的泥漿,下到山底時沾滿泥漿的登山鞋給我們抬腳增加了不少分量,我們很不喜歡這種感覺。



八仙隊后來的兩個隊員往山坡上走橫切繞過河道,我和星塵從下面穿行,由于石頭太滑我一腳踩到了河里,登山鞋和沖鋒褲全濕了?!翱禳c去烤火?!毙菈m帶我往蒙古包那里走。蒙古包的旁邊有一個臨時搭建的長方形小屋子,住在里面的哈薩克族老人給我們開門,他用夾雜著哈薩克語的漢語與星塵交流。大致意思是說,在蒙古包前的小空地上扎營免費,住蒙古包一晚50,吃羊肉手抓飯100管飽。星塵叫我先進蒙古包烤鞋子,他去搭帳篷。我們兩個人的登山包都放在這個哈薩克老人的屋子里。

這時我發現不僅八仙隊走在最前面的四個人正坐在蒙古包的大通鋪前烤著火,還有老王隊的兩人。

“你們隊的人呢?”老王隊的隊員見我進來就問了這句。

“他們還在后面,我們兩個先過來了?!蔽一貞?。

“哎,一個六人隊走成了四加二?!彼p腿盤坐在防潮墊上搖搖頭說。之后他們告訴我他們四個人昨天翻過白楊溝達坂趕夜路走到馬鞍營地,但那個營地沒有水源,今天一早他們決定走到一棵樹營地,這天的路至少要過十幾次河,有一個隊友不慎滑倒在河里腿摔傷了,他們便下撤回到了這個蒙古包,計劃明天租馬翻回達坂出山,老王隊的另外兩人則繼續往前走。

不久后旅者過來了,他也開始在外面搭起帳篷,兩個多小時后,黑鷹,悟空和吉林也走到了這里,包括八仙隊的剩余隊員這時也差不多陸陸續續的到齊了。我們一大群人擠在蒙古包里,老人不時地從旁屋走過來為我們添柴。八仙隊的所有隊員除了藝術家或搖滾歌手風范的道長選擇扎營其他人都住在蒙古包里,我們隊里只有吉林和悟空選擇和他們住在屋內。

大家圍坐在火爐邊談笑,老王隊兩個隊友由于第二天要下撤他把包里的食物拿出來分給其他人。由于前兩日我和星塵一直脫離隊伍走在前面,夜間扎營的時候也好像天然就不合群般的與他們相距得比較遠,直到今天一起坐在蒙古包里我才得以有機會和隊友吉林與悟空說上兩句話。和他們說話還是挺開心的,這是與人交流的快樂,尤其是在狼塔這樣漫長而又危險的荒途中。

星塵遲遲沒有進蒙古包,我在烤濕鞋一時不好出門不知他在忙活什么,我幾次從通鋪的位置透過敞開的木門看向外面也沒發現他的身影。后來,我從黑鷹那里知道他第一天就和老王四人隊提出過想和他們一起徒步,老王沒有同意他才愿意留下來等他的隊友,他也和八仙隊說過想加入他們,八仙拒絕了,第四天遇到鎮江三人隊伍提出同樣的要求也被對方拒絕。對于這些,我并不吃驚,因為在兩個月以前我們一起走博格達的時候他說過相同的話。

博格達的隊伍和黑鷹隊一樣是我在網上找的,當時QQ群里的某位年長驢友拉我和他們兩個人一起走博格達,我喊上了星塵,他們又和一個攝影五人隊合并成一個隊伍,我們加起來一共九人,徒步之前他們既沒有建群也沒有用其它方式相互了解過,我能聯系上的,只有那位拉我環博的驢友。到了烏市火車站我們九個人終于見了面,包了一輛車,徒步第一天,我和星塵走到前面并在營地等了他們四個小時,那位年長者走過來告訴我們年輕人不要走得太快明天等一等他們,因為一個隊伍是一起出來的,我當時點頭。星塵無法忍受,我實際上也嫌他們走得慢,我們第二天就把那句話拋遠于耳際了,我們在老虎口遇到一個十個人的隊伍,他們想繼續翻過一個達坂,把第三天的路也一起走掉,星塵當時提出要和他們一起,他們以為我們是兩個人出來徒步的愉快地接受了我們。我心里清楚只要我們今天和其他隊伍一起翻過轉山達坂走到第三天的營地我們自己的隊友就不可能再趕上我們,我出山以后也沒有理由再去和他們解釋,因此我私下和星塵說,那是我找的隊伍,我們今天和十人隊一起把兩天路并成一天趕,就意味著我們得拋棄隊友,我出山以后會沒有臉面對他們。星塵卻說,反正以后也不會再和他們一起走線了,他不想和那群老頭子一起徒步。帶著這份擔憂,我還是默默跟著星塵上了轉山達坂,告別了身后那塊平坦卻不安的營地。我一路問星塵出山以后我該怎么和后面的隊友解釋,他只是用無所謂半帶玩笑的語氣回答我:“你就和他們說我們回到烏魯木齊等他們了?!笔岁犖槭冀K不知我們還有其他隊友,他們幫我們拍照給我們分享食物,星塵提出到黑溝村出山的時候能不能帶上我們兩個人,他們當然也同意了??吹叫菈m一直要和十人隊走一起我懷著不滿,加快速度向前跑想要脫離他們,我壓抑了很久對星塵說:“你把我找的隊伍扔了,也就算了,既然我們現在是兩個人就兩個人靠自己的能力獨立的走出去,不要再跟其他的隊伍走了,我們扔掉自己的隊友卻又跟著其他隊伍一起出山,傳出去我都覺得丟人?!币驗槲覠o法容忍他為了找到車出山現在又和別的隊伍走一起,他卻告訴我如果不跟這個隊伍一起走他擔心走錯路。由于我執意要與他們分開徒步,十人隊即便不知情似乎也感覺到我們兩個與他們有點疏離了,后來即使碰到一起我們之間的話語也變得少了很多。我們在不同的時間到達終點,他們叫來的商務車還是帶上了我們兩個人。一個月以后我才聽說我們隊伍的剩余七人由于兩個人高反一個人發燒,有六人全部在第三天營地騎馬下撤,只有一個人走完了博格達。

而狼塔之路上星塵向其他隊伍提出的類似要求我并不知情,后來從黑鷹那里才得知,再沒有一個隊伍對這種事情選擇接納。連續三天,黑鷹都沒有責備我倆,星塵進屋以后,黑鷹告訴我們,悟空的背負太重,他今天的狀態很不好,明天每個人隊員都幫他分負幾斤東西,黑鷹正在征詢我們的意見。星塵頓了頓,起先不是很同意,后來還是說可以,我也點頭,他當時的想法可能與我差不多,我們都以為黑鷹覺得我倆走得太快,想給我們增負。第二天黑鷹沒有提起,我們也沒有過問。

這晚在蒙古包和在昨夜的小冰湖營地一樣,我們又起了一點矛盾,哈薩克老人端來一鍋羊肉手抓飯,他說幫我一起把鍋取來卻只拿了一只,他能當著所有人的面說:“飯不夠你不用吃了,一百塊你也吃不了多少,剛好替你省了這些錢?!蔽乙呀洸幌朐倮硭?,也不想和他一起走線,不光是由于偶爾發生的矛盾,更是因為和他走在一起我和自己的隊友比路上遇到的普通驢友還要疏遠,我們兩個人經常主動或被動地孤立在一旁聽到他們一群人在荒涼卻并不十分孤寂的大山中歡聲笑語,星塵對他們永遠是滿臉的嫌棄和一種不屑的孤傲,那個時候我不知道自己出來徒步是為了什么。

過了很久他喊我去旁邊的小屋子,那是哈薩克老人住的地方,老人只有一張簡陋的床鋪,上面鋪了一張羊皮,他又用磕磕絆絆的普通話與我們交流,屋外正下著雪,老人給了我一點方形油餅,還有兩塊奶疙瘩,讓我路上帶著。他盤坐在羊皮毯上,上面還有一張巨大的棉衣,深淺不一的皺紋將他蒼老的灰色眼睛鎖在倒錐形的臉部。

我們回到帳篷里的時候外賬已經覆蓋了一層薄雪,這晚依舊難眠,綿密的黑色于意識里具體而又深刻,哪怕十多人聚集,營地的陰森栗氣也絲毫未受影響,這附近一定出沒著危險的動物,我不知道老人一個人是如何熬過這種漫長的孤獨與恐懼的。



第四天:蒙古包(牧民點)—空中棧道—河邊樹林營地—墓碑—一棵樹營地

昨夜黑鷹隊和八仙隊商量決定今天兩個隊伍走在一起,共渡臺河,也是因為八仙隊沒有主繩,只有輔繩主鎖和扁帶,黑鷹也一再叮囑我倆:今天過河次數多不要脫離隊伍走的太快。



我剛醒來的時候就聽到有人在外面拍雪景,星塵告訴我外面的雪很厚,帳篷也被壓得快要塌下來我們費力地從內向外把沉重的積雪拍掉。我又聽到黑鷹的聲音:“牛肉居然壓在我的包底?我還背了這么多天?!碧鞖鉂u漸開始好轉,哈薩克老人也起來了,他告訴我們今天天氣不錯可以徒步。我進蒙古包打水的時候吉林和我說悟空昨天偷柴幫我烤了一晚襪子,我再去看襪子和徒步鞋,都已經全干了。

我和星塵收拾東西最后兩個上路,告別老者,這時鎮江三人隊伍也從后面趕上。走到第一個過河點,所有人都坐在石頭上換鞋,黑鷹注視著他的隊員一個個安全地渡河,悟空也在為我們尋找合適的過河點,旅者在不經意間滑進了河里,吉林大聲呼喊,幸好水不深,這個老驢自己爬了起來,樂呵呵的說他沒事,因為他穿了一身潛水服。



路面上還有積雪,但太陽出來以后它們很快就消融了,我們連續涉水十幾二十次終于上了空中棧道。所謂空中棧道實際是為了方便通行由人工在垂直的峭壁上開鑿出來的石槽,寬三十到四十厘米,只能通過一人,一側懸崖,下面便是臺普??笋R河。這條牧道沿著峭壁的走勢上升下降通向高處的山梁與最低的谷底,延伸八公里。我們走得謹慎也不忘了在這個經典的路段上拍照。星塵喊我走快點早些到今天的營地曬裝備,我想到剛剛過河的時候隊友每一次都是看著我們安全過去以后才走,現在臺河過了我們卻要先走心里過意不去有點憂郁地看了一下身后,我不知道星塵是怎么想的,我能看到的是他見跟前十人隊的云中鶴和其他隊員在危險的空中棧道上停住拍照,他很不耐煩叫云中鶴站到一邊拍,云中鶴很詫異也變得不開心起來,因為星塵接著又說:“我要是把你擠下去了豈不是很不好?!北苊鉅幊吃浦喧Q沒有和他多說什么。

我們走到一個可做營地的河邊樹林稍做休整,那里堆滿了廢棄的氣罐。然后過臺河,又上空中棧道,這次到了有牧民做的溜索處,河水比之前涉水的地方深,我們借助登山杖的力量而過,沒有用到輪滑。第二個空中棧道有一塊斷掉的切面,直接過去不慎易滑墜,黑鷹看過后覺得風險太大就從山上找路繞過。星塵發現我在陡峭下坡的路面上鞋子很容易打滑,就和我下到了河谷打算走水路,發現這個地方的河水非常迅急人難以通行,我們找路上去,卻不小心走到荒僻處費了不少時間才重新回到大路。站在高高的空中棧道看到隊伍在前面我們過橋以后跟上和他們一起走在黑色的峽谷里。


(道長、悟空、和旅者)

快到夜間,臺河的水已經開始洶涌,它攜帶白色的浪花拐了一個大彎將它們沖向看不見的遠處。我在臺河前停住,凝視著河水,能感覺出現在臺河的難度已經遠遠超過了先前,黑鷹,吉林還有悟空正站在對面,另外八仙隊的六個隊員也在對岸。我看到黑鷹把悟空包上的繩子取下來扔到這邊讓星塵將主繩這端固定在石塊上,我取出扁帶和主鎖,按著先前網上查找的方法側身逆著水流一步步踩穩過河,還是在走到一大半的時候被沖倒了,由于主鎖扣著繩子,聽到他們岸上的聲音我抓著繩子爬起來費力地走過去才到對岸的那塊陸面。問了隊友得知前面應該沒有太多河流了,我便換上干衣物,啃了兩口牧民給我的奶疙瘩,浸泡過臺河的水還是硬邦邦的,我每次只能啃下來一點點,緩解了饑餓,這是我現在最方便取的食物,因為我知道牧民給我帶在路上的東西自有它的用場所以我一直放在沖鋒衣的口袋。每次取出來的時候老人的聲音仿佛就在耳邊。



我們走了幾十米,又見一條大河,他們拉起繩子,因為剛才的陰影我猶豫不決,信心折掉了大半,臨近夜晚的風吹在潮濕的身上很是難受,星塵背我渡過這條河,走到對岸,發現前面依然是大水,我們都清楚沒有時間一次次拉繩子做保護,道長讓我拉著他的登山包跟著他涉水,吉林緊跟在后面,或者是星塵站在下游,我在上游過。這樣連續涉水三四十次,我們將近崩潰,必須不斷地行走通過運動的熱量讓身體不至于失溫,對于一個適應了濕冷冬季的南方人在這里停下來一小會依然會由于鉆骨的寒冷導致顫抖。而今天的營地也是遙遠的,天就快黑了,我多希望這近在咫尺又遙不可及的山神給予我們光明的道路,也乞求祂在我意志動搖的時候使我堅強,有更多的力量去承接前路未知的困境。不多會云中鶴和其他隊友發現了一條往山上走的馬道,我們終于避開了河谷,橫切山腰,走到一棵樹營地,我看到遠處鉆石一樣的雪山若隱若現。

今天黑鷹在最后一段帶錯了路。旅者說,他是看軌跡從上面走棧道的,沒有過河,他備用下載了好幾條軌跡,供他在具體路況下做出合適的選擇。但我們很早就在群里商討過,領隊帶錯路我們不抱怨。

當晚,我躲在睡袋里,喝了很多開水一點點恢復體溫,我所有的裝備都濕了,帳篷外面卻還在下著雨,然后我很沮喪地問星塵:“我爬坡明明比他們大部分人都要快,為什么過河不行,我已經按照正確的方法嘗試過?!彼参课艺f,你個子這么小,河水到別人的膝蓋你都到了大腿。

“有什么技巧可以更好的過河呢?”我問。他回答我的還是我嘗試過的那些方法。然后我又問他狼塔后面的路程會不會有大河,他說:“臺河是最大的一條,后面的路就比較簡單了?!?/p>



第五天:一棵樹營地—草坡平臺—庫勒阿特騰達坂—河谷臨時營地

那是一個尋常的氣溫舒適的清晨,對新疆山區隨時可能出現的惡劣天氣對于前一夜還在凍得瑟瑟發抖的身體而言這日無疑是作為神祗的禮物一點點向我們這些穿越者的視覺敞開的:我聽到外面有人拾柴,連忙拉開外帳,半跪在矮矮的帳篷里透過攤開的一個邊角,遠處河源峰金色狀如寶塔的身軀沉著穩重般地屹立在呼圖壁河與瑪納斯河的源點,由于塔山過于耀目我沒有注意到太陽是什么時候升起來的,它升到頂空它寬闊的蜂蜜般的肢體攀爬向我們直到覆蓋整個營地的青青草甸并把我沉默的語言也都帶上了看不見的頂空。而河源峰持久地誘惑著我崇敬神奇的視力我那雙看向過去的眼睛再也回不了頭但現在它平靜時間的長度令自己如此震撼。

我是后來才知道昨夜觀察到的那座雪山就是河源峰,我原以為只有站在白楊溝達坂上才能瞻仰到祂,而那日下了大雪,霧氣將遠處的風景藏了起來,但此時祂正在我的眼前,與太陽并肩。



隊友喊我去他們那邊烤火,我的裝備濕漉漉的早上全部凍成了冰,于是穿著三分褲和濕鞋跑過去,他們讓我趕緊躲進悟空的帳篷,門廳外面生著一堆火,我回頭看見悟空躺在睡袋里,閉著眼睛,氣色虛弱,聽隊友說他昨天第一個過河今天早上起來就發燒了,全隊決定在這里等他恢復。穿著紅色沖鋒衣的道長坐在門廳一直照顧悟空,經過閑聊才發現這位藝術音樂家風范的人原來以前在部隊里當過兵,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他拿出軍用的體能恢復劑和藥品讓悟空喝下。

吉林在幫我烤那條凍成冰的沖鋒褲,我把登山鞋往火堆前靠了靠,將凍成冰的襪子也放在石頭上。熱心的道長又給我們煮了面條,這時,黑鷹站在我的旁邊,他說:“這么多天來我都沒有機會和你說一說話,”他停頓了一小會接著說:“你和星塵第一天的表現讓我很心寒?!蔽页聊鵁o言以對?!吧頌轭I隊,我以后是不會收你們這樣的隊員的?!焙邡椶D而有點嚴肅。我只有沉默,注視著柴堆間跳躍的火焰,它們正在將我的寒冷吞噬又帶給我一種異樣的灼燒感。星塵還在帳篷里,我不清楚黑鷹有沒有單獨找過他談話。

由于我們在等悟空恢復,八仙隊的六個隊員除了道長和云中鶴留了下來,其他人(八仙的四個隊員,老王隊兩人和鎮江隊三人)都收拾裝備向著庫達坂出發了,他們的隊長四人可能還在昨天的河谷里。

陽光照到草甸以后,我們將濕漉漉的裝備放到太陽底下,悟空也坐起來了,他穿上藍色的沖鋒衣走出帳篷在外面活動,狀態似乎恢復了不少,他和吉林一起幫我烤濕透的裝備,這個僅比我大四歲的年輕人很是友善,他后來提醒我:“說句不好聽的話,戶外最忌諱的就是你們這樣。在戶外,首要的就是安全,然后是玩得開心?!蔽颐靼姿傅氖鞘裁?。我問他玩戶外多久了,他說四年,而他現在正于南京的三夫戶外上班。我說那你是像我這個年紀的時候開始玩的戶外,我六月份才走重裝,到現在四個月,也是剛剛開始。

八仙隊的后面四個人下午兩點左右走到了一棵樹營地,悟空說他可以繼續走,黑鷹為了幫他減負打算扔掉靜力繩,因為后面的河流不會很大,道長說他想背出去自己用,于是撿了過來。八仙隊的隊員卻以為道長不僅為了照顧悟空跟著我們隊伍走,還幫我們隊背繩子,所以對他很不滿意。

上庫達坂(流沙達坂)之前要爬升一段長坡才來到半山腰的臨時草坪營地,我收整裝備的時候記憶里一直是黑鷹和悟空的話,徒步爬坡的時候也在想著。

再見。美好神奇的河源峰。我要去庫達坂了,我也決定,不再按星塵的性子來,我要把他的速度壓制下去。悟空說的沒有錯,如果連安全和快樂都沒有了,在徒步的過程中我還剩下了什么。我懷著復雜的心情瞻仰河源峰,向那座塔山依依告別。

我追上黑鷹以后就跟在他的后面走,星塵走在我的后面,悟空還帶著病拖著步伐往上走,行動緩慢,道長和吉林跟在悟空的后面,黑鷹走一段等悟空一段,我在他后面走走停停,星塵一開始什么都沒有說,他只是走在我的旁邊。黑鷹這時回頭很詫異地對我說:“你和星塵今天很反常嘛,都知道等隊友了?!币苍S是耐心被磨盡了,星塵又向我提出:“我們先走到營地扎營吧,這樣的速度走下達坂天黑了會很危險?!蔽覔u搖頭然后沒有理會他。

到了半山腰的草坡營地,八仙隊五人決定在這里扎營,黑鷹問了悟空的狀態,悟空點頭說他沒有問題,道長一路照顧悟空也決定離開他自己的隊伍和我們一起徒步。我們七個人先后徒步到離庫達坂最近的一個平臺,馬道上已經有了積雪,正前方是一個六十度的流沙坡,彎彎曲曲藏在雪野中直至延伸到埡口。星塵的目光注視著埡口的方向,他開始蒙上深色頭巾,墨鏡擋住了他的眼睛:“你可以一個小時爬到埡口嗎?”見我沒有說話,只是用一種奇怪的目光看著他,星塵繼續說:“信不信我半個小時就能爬上去?”



“看他們的速度?!蔽依淠沂鼗貞?。

我突然意識到自己正是被這種戶外心態影響導致差點在一條歧路上越走越遠,也是由于我重裝經驗不到四個月便認為只有以速度和優異的成績完成這些經典線路才能在戶外圈得到別人的認可,這樣的現象非常普遍,AA組隊選擇隊友的時候首要看的就是他們走過地方,只是我被這種心態因過分蔥蘢而遮蔽了心識,忘了徒步并不是一件單向度的事情,它綿密的維度放射線構成了豐富生命的小宇宙。昨天夜里我走到一棵樹營地,沒有看到一棵樹,卻見到了在白楊溝達坂上未能瞻仰的河源峰,我以絕望又心懷渴念的眼睛請求這狼塔的靈魂給予我勇氣和堅強,還有克服險途的能力。今天早上祂的光芒溫暖了我的視力,我開始反思,回頭,看向過去,而現在祂已經給了我比自己曾所求的那些更加珍貴的東西,如何重新看待他人的生命。如果沒有這些認識,一個人只會在逼仄無人的道路上走得越來越冷漠自私。



悟空走到最后一個平臺以后整個隊伍才開始往上走,當我們到埡口,黑鷹拿出他的旗幟,讓我給他拍照,西面是隱約浮現的青山,埡口的風很大,悟空上來以后幾乎沒有停留,直接下山,八點四十左右,我們下到爾特蘭塔河,周圍有很多碎石,也沒有相對平整的草甸,由于天色過晚,我們在河邊臨時扎營,旅者一個人上前去找營地了后來也未見他回來的身影。



第六天:河谷營地—牧民房子—小山包(狼餐廳)—高原牧場營地

我們早起拔營在兩河交匯口看到了旅者,還有兩個當地牧民,他們都坐在草地上,抽著煙,目光里有一種天然的快樂與輕松,他們的小木屋在前面的樹林?!拔覀冞@里有羊肉可以吃,100一人?!蹦撩裥χf。然后他們帶我們去了林中小屋,這里氣候環境怡人,一條小路通往蔥綠的密林,小木屋像是新建成的很是漂亮。隊友都想在這里住下,但我們還得趕路,就買了幾瓶可樂匆匆上路,內心帶著遺憾和失落。他們在拍照的時候星塵又對我說:“我們兩個先走吧?!蔽覜]有理他。


(奔向林中小屋的悟空)

按黑鷹的計劃,今天要翻兩個達坂,海拔3950米的蒙特開曾冰達坂和3767米的喀拉尕伊特開曾碎石達坂。我們淌了幾次河,蘭特開曾冰川和蒙克特開曾冰川的河水在谷底匯聚,走到盡頭我們的視覺又是一片開闊的明亮:草坡地貌呈現出一種整體性的灰紅色,馬道依連在山腰,這里就是狼塔夏牧場,一個叫做狼餐廳的小山包,CD分界點也在近處。而我今天反常地像是走不動路,跟在最后面,速度提升一點心率就變得極快,我只能用很慢的速度行走,身體沒有不舒服的地方,也不是高反,海拔幾天前就適應了,我找不到任何原因,我的身體現在只允許我用這種很慢的速度行走我原來的自我好像被吞噬了一樣,現在換成黑鷹他們等我了,他們走一段路在前面等我一段,這一定是山神在懲罰我的過去,把自以為是當成能力的過去,把與人的競爭攀比當成戶外意義的全部,我應當感激自然沒有降災難于我讓我直到現在都能夠平安地活下去。

隊友也覺得奇怪,黑鷹問我能否繼續走了,我說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現在只能是這樣的速度。他說:“這樣可不行,今天翻不了達坂了,我們就到前面找個地方扎營吧?!彼粗壽E,然后說前頭有個小冰湖營地。

“那個小冰湖沒有水,是干涸的?!毙菈m忽然說話了,他的軌跡上有標明。我看了自己下載的軌跡,也標注了小冰湖無水。

“那應該叫它干海子嘛,小冰湖容易讓人誤解?!焙邡椥χf,“那我們就沿著這條河走到快要沒水的地方?!?/p>



向前三公里左右,是山坡馬道的拐彎處,爾特蘭塔河向著右前方流去。對面的山坡上卻有一個小木屋,黑鷹過去看了以后發現沒有人在,這里是夏牧場,現在已經是九月了,牧民大多已經轉場,我們就在高山草甸上扎營,時間還很早。夜間,我聽到吉林和黑鷹出帳篷拍星空的聲音,從這塊草甸飄向低處的山谷,星塵一聲不吭只顧干自己的事情,他一點都不合群,與隊友分隔地很遠,好像我們這邊是個隔離區,安靜得和對面無人的小木屋沒有區別。



第七天:高原牧場營地—小冰湖營地(無水干涸)—蒙特開增達坂—喀納乃伊特達坂(碎石達坂)—三溝交匯—河床營地

我們打水煮早飯的時候發現八仙隊五個人已經趕來了,原來他們每天早起晚扎營,往往都是走一整天的路,雖然速度不快但基本都能趕上每天的進程。我們在對比而生的羞愧中也加快了拔營的速度,追上他們去翻蒙達坂。


(云中鶴在左下角)

云中鶴,我的安徽老鄉,脖子上掛一雙溯溪鞋,頭戴一只小紅帽,跑在最面前。我今天的狀態也恢復從前了,盡量和隊伍保持差不多的速度,八仙隊的四個人被我們趕超,云中鶴和我們一起坐在石頭上休息等隊友,旅者以他均勻的速度還在往蒙達坂的方向爬,他說過他持久性的耐力比較好,所以他也不愿意停下來。后來我才知道云中鶴之所以每天一個人往前跑的原因居然是他的幾個隊友經常使喚他,不斷地讓他幫他們分負食品和裝備。我們的目光里滿是同情。



翻蒙達坂的時候吉林走在我的旁邊,我們一邊聊天一邊往上走,最前面的是旅者和云中鶴,一綠一紅,兩個醒目的身影。狼塔冰川的埡口可以遠遠地看出來是一個“U”字,兩側碎石,中間的大片白雪像是一張神奇的飛毯,野生動物與人的腳印形成飛毯上的路跡。我早已換上冰爪,由于緩慢地爬升與聊天蒙達坂走的并不累,我告訴吉林,我已經不想再和星塵一起走線了,他這幾日又多次勸我脫離隊伍先行,我是擔心他一旦我們先走到前面把距離拉開他就會和走博格達一樣把隊伍拋棄。如果我繼續和星塵一起走線,次數多了,就不會再有隊伍愿意收我了。吉林嘆了一口氣,說:“你也知道啊。這件事你得自己和他說?!?/p>



后來吉林撐著登山杖休息讓我先往上走,我跟上云中鶴,發現那個風趣的老鄉居然像一座雕像一樣一動不動,在狼塔冰川的中央,他的小紅帽在冰川上鮮艷地醒目像一個標志,他聽到腳步聲才回頭閉著眼睛,對我說:“我雪盲了,看不見東西?!?/p>

“啊,你的墨鏡呢?”我發現他居然沒帶,告訴后面的隊友云中鶴的狀況以后,我打算把墨鏡夾片下下來,似乎是眼睛適應了墨鏡給雪光覆上的一層溫和的顏色,離開它我的眼睛在明亮的白雪上被照得睜不開,遂連忙戴了回去,只好對云中鶴說:“我給你看著路,你閉著眼睛往前走就行了,埡口很快就要到了?!?/p>

“星芽,你背我上去吧?!痹浦喧Q無奈地說。

“你不快點走我把你踢下去?!蔽一卮鹚?。云中鶴半瞇著眼睛想看路卻很難睜開,我的隊友一個個都過來了,此時,我們離埡口近在咫尺。星塵蒙著面一句話未說一個人先上去了,并無聊地在雪覆的埡口上拿登山杖寫他的名字。


(從左往右依次為悟空、吉林、黑鷹、還有云中鶴)

蒙達坂上的視野開闊,黑鷹,吉林和悟空,一個個先后錄小視頻給他們的親戚送上新婚祝福,星塵自個在一旁等了很久,我知道他的耐心可能快要磨光了,看隊友是一種不屑和鄙夷,他走過來和我說:“我們先下去吧!”他說了幾次我都在用沉默敷衍他。一個小時后,全隊除了旅者不見蹤影了,其他人都開始下山,黑鷹在瑪尼堆上壓上“無錫黑鷹探險隊”的紅布條。我們又沿著馬道直接橫切至碎石達坂,并下到哈爾嘠騰郭愣溝,干燥黃塵彌漫的路使隊友接連上火,一見水源,黑鷹和吉林便停住,在三溝交匯的地方取出氣罐燒開水,黑鷹有一個反應堆,他把氣罐與鍋放穩立在碎石間。悟空和道長走到這里也停了下來和他們呆在小水溝邊。星塵的表情上已經出現了掩飾不住的急躁:“我們先走吧?!彼櫰鹈碱^,不滿地看著他的隊友。黑鷹聽到了這句話,于是說:“沒事,你們可以先往前走?!薄澳俏覀儍蓚€先到前面的小木屋那里去看一看?!蔽覍邡椪f。他說可以。


(悟空、吉林、和道長)

沒走多遠,星塵如釋重負般地開始滔滔不絕:“這都是什么隊伍,一個個走的那么慢,這種隊伍遇到暴風雪肯定得叫救援,都是一群廢物!V線我只想和你兩個人走?!毙菈m的語氣中帶著壓抑已久的憤怒,好像一只搖晃后剛剛打開的汽水。

我則繼續壓制情緒,對他說:“他們昨天在我走不動的時候等我,我又怎么能不等他們?!?/p>

他笑著說:“你以為他們是在等你嗎?是他們自己本來就走不快,憑他們的能力,昨天頂多走到小冰湖,根本上不了達坂。所謂的AA,就是自由地徒步,走的快的往前走,走的慢的走后面,而不是像他們那樣強迫別人非得和他們走在一起?!?/p>

我看到一只變異的“自由”從腦海的短暫印象中拖著它傲慢不可一世的身體滑翔而過。自由是和某種愛和對生命的關懷結合在一起的它與自私自利相壤帶來的只有人性的墮落。

我們走到小木屋發現這里沒有人,我原本說就在這里等他們,看他們的決定,星塵轉而問我:“如果他們看到這里沒人要繼續往前趕路,我們是在這里扎營還是繼續走到CV點?”我不知道他的言下之意是在急切的想要表達什么,對星塵的失望也早已演變成了絕望。

“他們不可能趕夜路,會住在這里的,我們在這里等他們過來!”我說。

之后還是提前引發了沖突,星塵認為他們今天會趕幾公里的路到CV牧民點,我的忍耐到了盡頭,把想說的話都告訴了他:“我不會再和你一起走線了,狼C是最后一條?!边@時候隊友已經走過來了,他們把我們分開,黑鷹為了不繼續增加沖突淡然地說:“理念不同而已?!彼麖陌锶〕鲆粡埣?,上面是離隊協議,問我們還要不要繼續走了,星塵同意離隊在上面簽了名,我說我還要繼續和隊伍一起走的。事情就這樣定了下來,黑鷹對著軌跡突然說:“前面900米還有一個小木屋呢,我們去那里看看吧?!奔衷诎参课?,讓我一直跟著他走,將星塵隔離開,已經離隊的星塵依然跟在我的后面一聲不吭,我對他說:“我最后和你說一句話,像你這種人,以后是沒有隊伍愿意和你一起徒步的,你可以無所謂,而我和你不一樣,我才剛剛起步,以后的路還很長?!?/p>

他冷漠地回應:“我會找到我的群體的?!?/p>

我們走了兩公里都沒有見到黑鷹口中的小木屋,黑鷹和吉林一前一后,讓我走在他們的中間,走到后面只剩下了我和黑鷹,吉林在后面一段路上費力地爬坡,悟空和道長不見了蹤影,黑鷹等了很久覺得納悶便回頭去找,發現道長走不動路想找個地方扎營悟空也同意就地扎營,黑鷹看起來有點不開心了,卻還是隨著隊友的意見在附近尋找相對平坦避風的地方。我們最終決定在河谷的石灘地上臨時扎營。


(吉林、道長、悟空)

“今晚你怎么辦?你得去拿回你的東西呀?!奔趾軗牡貙ξ艺f。

我說帳篷,鍋具都是我的,食物是我們AA的,鍋在他那里,睡袋是他送我的,我以前的睡袋溫標不夠,在網上已經定制好了一個1000g的,他叫我退了說那不是官方旗艦店是小作坊是黑店送了我一個700g的睡袋。

這時候遠處有一個鮮艷的紅色身影,我們都能猜到那是云中鶴,他向我們打了招呼,沒有停下來和我們扎營在一起而是一個人繼續往前跑。

這晚,我們只搭了四頂帳篷,我睡在道長的帳篷里,星塵睡在我的帳篷里,吉林和黑鷹睡悟空的大帳篷,道長和悟空睡在吉林的藍色帳篷里。我去找爐頭時吉林喊我和他們一起吃晚飯,帶上自己的食物,于是我找出掛面,油鹽,蝦皮和紫菜在吉林和黑鷹住的帳篷里煮了兩三鍋湯面,吉林往里面加了一根方腸。黑鷹用他的反應堆為我們燒開水,吉林給我們一人沖了一包三清顆粒。我的心情輕松了很多,我樂觀地以為星塵離隊以后隊伍可以往好的方向發展我也能夠輕松愉快地融入他們,完成V線。卻不知事物的發展遠沒有我想象的那樣簡單,許多隱秘的觸角已經在人們的心中發芽。



第八天:河床營地—哈爾噶特郭勒溝—峽谷河道—CV界大牧場(啞巴家)

昨天夜里我回帳篷的時候黑鷹與吉林還在聊天,他們聊到很晚,我幾乎是枕著他們的聲音睡著的,我只聽到黑鷹似乎說了一句他不打算走V線了。

早上起來,吉林和黑鷹最先收帳,星塵背好包走了過來把帳篷還給我:“你的地釘有九個不要數錯了。你打算和他們走了是吧?我從C點出山,那祝你半個月的狼塔之行愉快?!痹捳Z里仍帶著對他們的嘲諷,然后他率先消失在山坡的后面。

黑鷹喊了悟空和道長,見他們沒有回應,就一個人背包走上了草坡,吉林還在整包,他叫我先跟上領隊,我見黑鷹快要走遠就追趕了過去,沒多久爬到他的身后,黑鷹回頭看到我一臉驚訝,神色有點奇怪因為居然帶了一點慌張和尷尬,他說:“啊......你這么快啊?!比缓罂戳艘谎圮壽E突然說:“哎呀,走錯路了?!闭f完回頭就從一個陡峭的草坡上快速地下降至河床,吉林剛好趕來跟著黑鷹下坡,下坡防止鞋滑我一步步踩穩走的謹慎,回頭看見道長和悟空也在后面,我覺得黑鷹應該會在前面等我們,因為C線上他一直強調整個隊伍要走在一起,不要離開視線,不然發生了意外誰都不知道,他曾經也因為這件事譴責過我和星塵。

當我下到谷底,黑鷹已經沒影了,吉林橘黃色的防雨罩也一點點消失在了河床與碎石的深處。我詫異地在河床前停住腳步,看著清澈淺綠色的水流往下游,我回頭看見悟空和道長,哈爾噶特郭勒溝有無數道支流切斷了河灘碎石路,我們反復過河,尋找水中可以踩穩跳躍的石塊,道長抱怨說:“上面好好的路不走,黑鷹為什么要帶我們走到這里來?!?/p>

我由于踩著濕滑的石頭不慎摔倒耳朵被大石塊撞破,陰影叢生,道長幫我貼上創口貼以后我過河更加小心翼翼,雖然悟空說走到前面有陽光的地方應該就可以離開這片河谷了,我還是決定換鞋過河。

軌跡上標注三公里到C點,我們走了很長的路感覺已經不止這個公里數了,我再看軌跡,手機GPS顯示信號丟失,圖標停在先前的位置一動不動。當我們來到河道拐彎的地方,左邊是一條峽谷,不見盡頭,白沙灘上有潮濕的鞋印,這意味著我們得淌過這段峽谷,由于道長沒有帶過河的鞋子他只能穿著徒步鞋下水,發出自然響音的河道沒過了他的膝蓋,他的鞋子必然全濕了,悟空也沒有換鞋,他只是用速干褲遮住鞋幫。只有我由于剛剛滑倒的陰影猶存換上了軍膠和潛水襪。

悟空在峽谷里對我說:“到了C點我就出去了,這個隊走的讓我心情很糟糕。我不建議你也繼續走,如果你要繼續走V線的話你可以和道長走,這條路上真正要幫你的人不多。以后你再回安徽老家時可以來南京的三夫找我,我教你整理打包裝備,這樣你走線會輕松許多?!?/p>

我點頭。這時我依然不明白黑鷹是怎么回事,隊伍能不能再聚到一起,也為悟空沒有心情繼續走V線失去一個好的隊友而感到遺憾。然而,這條深深的峽谷仿佛怎么也淌不到盡頭,我們每次以為前面的某個轉彎就可以出去見到光亮,可一次次都是重復單調的風景。

“這是往V線的方向去的,我們已經過了C點了?!蔽蚩照f。我們已經開始懷疑能否走出這片峽谷,產生了回頭重新往山上走的想法,可我們已經淌了那么久的河,往回走需要重新淌回去,無盡的深色峽谷帶給我們的是無盡的更深的失望。當道長發現路上有藍色的雨褲和沙地上留下的字才堅定了我們沒有走錯路的信心,于是我們一鼓作氣,繼續淌河,從左岸淌到右岸,遇到斷壁又從右岸淌到左岸,直到金黃色美麗的草地將窄窄的視野迅速拉平,我們卸掉包坐在石頭上休息,吃路餐。悟空望著前面的路說:“烏蘭達坂就在不遠處了,我們已經過了C點到了V線上,這樣的話就我們三人一起走完V線吧。沒想到最后是我們三個走到了一起?!?/p>

“那么黑鷹去哪了?”我疑惑地問。

“你居然還在問他?要不是他故意帶我們走進河谷我們現在早到牧民房了。還是管好我們自己吧?!蔽蚩蘸偷篱L氣呼呼地回答。故意?我心里仍有不解。

我們三個人在這里停留了很久,聽著悟空發表感慨:“這次隊伍組得真的是妖魔鬼怪,我前面幾天狀態就一直不好,也不想說話,快的快,慢的慢,第二天都扎營好了居然還叫我拔營,我當時都快崩潰了。而且隊伍幾乎每一天都不在指定營地扎營的,黑鷹走到哪停到哪?!?/p>

“昨天黑鷹還騙我們說900米還有一個小木屋,我們走了都快兩公里還沒到,他就是想趕路追旅者,本來在第一個小木屋那里住下多好,我們也不用扎在碎石灘了?!钡篱L接著回應。

他們兩個抽著煙,煙氣呈帶狀從指間飄過。然后悟空對我說:“狼塔很多人走線都是在拼命趕路,走完以后什么風景都沒有看到,我們走線一般都是約幾個合得來的朋友吃好玩好,心情愉悅,看到一個喜歡的地方就停下來住幾天,比如那個林中小屋?!?/p>

提到林中小屋道長又開始發表他的遺憾了,他說像林中小屋那樣環境優美的地方我們一旦錯過了以后就不可能再住,因為狼塔這種路線很少有人愿意走第二次,錯過了就是一輩子的遺憾。我似乎能從道長的話語中感覺到他對那個小屋真的是充滿了遐想。確實,徒步了好幾天然后住在那樣的屋子里吃著羊肉也是難得的幸福。

“我回去還得給隊伍寫游記呢?!蔽覍Φ篱L說。他回答我:“你只要寫自己的感受就好了,現在許多游記都只是發幾張圖片簡單記錄一下,你要寫出自己的所思所想,根據你經歷的寫下并揭露戶外圈的這些普遍現象,把人性里深刻的東西挖掘出來?!蔽尹c頭。

在我們上包走了不到一公里遠見前面有幾間牧房,還有人煙,我們愉快地決定今天就在這里好好休整。而且,一個人的影子正往我們這邊走來?!笆悄撩襁^來接我們了嗎?”道長懷著美好的幻想。當那人走近我們才發現是星塵,他走到我的旁邊問我需不需要幫我背包,我剛開始沒有理他,后來叫他不要再跟著我。

“你不把事情說清楚誰對誰錯還不知道呢?!蔽覀兊搅四撩穹啃菈m還是依然跟在我的旁邊和我說話。我自己已不想再與他多說一句,無論他怎樣試圖挽回都已經超越現實了。當然,超現實的事情遠不止這一件,狼塔之路上一幕幕魔幻的場景接連向我涌現。

幾位牧民很顯然是少數民族族裔,起先我以為他們都是哈薩克人,是一個家族,經閑聊才發現他們這里有維族人,漢族人,哈薩克人,塔吉克人,回族人與蒙古人,管理者是一位體態微胖扎著馬尾辮的蘇大媽,所有來這里的徒步者都這樣稱呼她,剛開始,蘇大媽勸我們包他們的車子出山,v點就一個綠湖沒有什么看頭,她搖搖頭并且嚇唬般地對我們三個年輕人說:“你們的速度啊,v線還要走七八天呢?!?/p>

“不用這么久,我們四天就可以出去了?!蔽蚩沾钤?。

“四天?”蘇大媽滿臉吃驚:“馬幫還得走四五天呢?!?/p>

我們在蘇大媽的小商店里買了幾瓶飲料帶到牧房前面的大片草地上喝,心里其實知道蘇大媽只是想我們包她的車。


(我與羊角)

除了星塵以外,黑鷹,吉林還有八仙隊的四人也在這里。我們到的時候黑鷹說有事與我們商量,他告訴我們他在這里趕上了旅者讓他簽了離隊協議,并拿回了一個氣罐,他再一次問我們要不要繼續走,悟空已經聰明地領悟到黑鷹的意思了于是連忙說,他和道長都不打算走了在牧民房子呆兩天就出山。那么,悟空也在離隊協議上簽了自己的名字。黑鷹轉而問我,盡管我當時還不太清楚狀況內心相當震驚,但這次我相信自己的直覺,我看著悟空和道長對黑鷹說:“我與他們一起?!?/p>

“她和我們一起出去?!蔽蚩战釉?。

“那么簽字吧?!焙邡椪f著把紙和筆遞給我??粗覀兌己灹嗣?,黑鷹在這里正式散隊,所以吉林最后一個也簽上了他的原名,而吉林和黑鷹則繼續一起走V線,黑鷹迫不及待的要出發拿出來的酒沒有喝就帶著吉林匆匆離去,我們相互告別,看著他們兩個的背影隱匿在下午的陽光與草甸線的交匯點。而我對這突如其來的事情發展似乎還沒有完全反應過來。

估計連星塵都不明所以。原來不光是我和星塵,C線上每一個走得都很不開心,當我想起每天夜晚與星塵扎營在旁邊遠隔著自己的隊伍,聽他們玩樂暢談的聲音飄出彩色的帳篷落滿草地,我便錯誤地以為他們走得很愉快。先是我和星塵脫離隊伍,然后是旅者,團隊也漫無計劃,我們由此一再錯過牧民點適合休整補充體能的地方,黑鷹后來打算趕路不斷騙我們說前方有牧民點不僅是由于他想帶著隊伍追趕旅者讓他在離隊協議上簽字,也是因為黑鷹買了二十號的機票,昨天在小木屋道長不愿意繼續往前趕路悟空也隨著他說要扎營,黑鷹因為這件事懷著怨氣,他覺得已經帶不了這個隊伍了,也沒有能力協調隊友與隊友之間的關系,希望我們都從C線出山他自己走V線,而我們每一個人幾乎都想著要走完CV全程。第二天為了甩掉我們黑鷹也不惜把我們引入危險的路段,只在我們到牧民房都同意離隊后,他才了無負擔帶著吉林匆忙離去??鞓返谋硐笊钐幵瓉砣藘刃牡母≡昱c不安早已攀爬成藤蔓。

我和悟空道長坐在草地上曬太陽的時候突然想到一件事,問兩個朋友,如果黑鷹要趕路出去吉林跟不上他的呀。他們告訴我,黑鷹要甩了他,很容易。

我們總有一種感覺,就是從黑鷹變的陌生的表情中看出來的那種感覺。我們不知道會發生什么,又好像有所預知。

但無疑今天是狼塔中最舒服的一天,我們讓牧民熱合曼的父親給我們烤了最新鮮的羊肉串,他手藝高超。飲料,羊肉湯,蔬菜,瓜子花生,我們七八天來終于享受了一番。坐在屋前的大塊草地上,悟空喝著可樂又說:“我們走線就應該這樣,享受路上的風景,在烏魯木齊吃羊肉串可就沒有這種感覺了?!甭犖蚩照f他以前走線的時候還有燒烤,火鍋,每天炒菜,他總說我們要能把狼塔這樣的路走得很休閑就對了。


(悟空、道長、與我)

“別人都說狼塔沒有風景?!蔽以谂赃呎f。

“誰說狼塔沒有風景的?”他指著遠處的山和牧房,“你看,這里不就很美嗎?”

淺黃色的草甸混合著陽光使它們有了異樣的活力,馬匹被拴在一棵木樁上,云很低好像被這些野性的山峰捕捉住了,讓它們無法逃脫。我平靜地觀察著周圍的風物,這自然的饋贈將時間拉長,綿延著我內在的視力。如果沒有時間,我只能在這條古道上留下倉促的足印??涩F在,我對事物的回憶豐富得仿佛要滿溢出來,它們都是有內核的漿果,而我數年前曾獨自以全年最短時間速穿的墨脫,兩個月以前在雪蓮花盛開的美麗季節里和星塵拋棄隊伍并四天半轉完博格達則是幾乎沒有留下什么記憶的兩條線,我甚至連路邊轉頭可見的風景都來不及仔細欣賞,它們的美好只是與我擦肩而過。

又像道長所說的那樣,有些路,你可能永遠不會再走第二次,錯過了便是一輩子的遺憾。即便走了第二次,你所看見的風物也與第一次不同了。一切都在變化,人永遠無法回頭。

也就是說,我從一開始,就由于不好的心態把走戶外理解成了一種偏激狹隘的事情了。我敬重自然,卻沒有及時領悟到人類這種生靈也是自然的組成部分。只有當所有的時間都靜止下來,生命的細節才會向我敞開,這就是任何一種植物開放或生長的過程。

什么是美好的事物呢。我開始看向過去,當我從沖鋒衣口袋掏出奶疙瘩,道長告訴我這是好東西,是山里牧民沒東西吃的時候救命用的,因為它不會壞,一塊奶渣儲存了大量的能量,能吃一兩個月。我又回想起那位哈薩克老人,那晚,蒙古包外下著雪,他側臥在一張羊皮毯上與我們聊天,他后來找出一個小塑料袋,里面放著四塊奶渣,他說:“就剩這么一些了。你路上帶著吃?!惫陋毨先四贸銎渲械膬蓧K遞給我,用他那蒼老的手。

由于沒有人愿意搭理接納星塵,他一個人無所事事,晃蕩在牧房四周,一會掏出手機一會看著別人聊天,這就是冷漠無情的代價。他口中的自由,是一只早已千瘡百孔的飛蛾,蠟燭從人性的墻面上照出它殘破的身影。誰敢再去接納一個以拋棄隊友為榮為了找人拼車出山又去尋找他所認為“正常速度”團隊的人,假如“正常速度”的隊伍又出了突發意外,誰能保證他不會繼續棄隊而走。沒有共同患難共享快樂的戶外精神反而將這種自利心態當成一種行走的自由,他在隊友生病時依然在以擔心下山趕夜路危險的理由不斷勸我和他一起先行(卻沒有想過我們先走他們人少夜行下山遇到危險了怎么辦),等等這些都是我對他心灰意冷最根本的原因。倘若他長此以往,他的戶外生涯終將毀于他的自負和無情。

我們三個人決定穿越V線,卻很擔心星塵跟隨,他一直沒有離開出山的意思,道長說:“那我們就和他耗時間?!?/p>

晚上,八仙隊在旁屋休息,喝得醉醺醺的,他們的聲音很響。云中鶴是后來趕到的,他告訴我們自己昨晚一人在廢棄金礦扎的營,蘇大媽說這個季節狼都下來了,要注意安全。我們本想讓云中鶴和我們一起走,他說不好意思離隊,但又每天徒步的時候與他的隊伍離得很遠,他說他心里過意不去。我們是睡一個屋子的通鋪的,爐火整晚燒著,很暖和,當然還有星塵,為了防止他的騷擾,白天時,道長和悟空永遠坐在我的兩邊,晚上睡通鋪的時候,他們也讓我睡他倆的中間,把星塵遠遠地隔著。

這夜圍著爐火嗑瓜子談天的時候,道長告訴我很多不好的戶外現象,不光是扔隊友,還有偷東西,各種奇聞異事,他見的多了,戶外圈的很多風氣都不好,尤其是在重裝長線上,人一旦精力疲乏,更或陷入危險境地,幫助都是一種奢侈,所有人性的陰暗面都暴露了出來。



第九天:CV界大牧場(啞巴家)—烏蘭達坂—夏熱達坂—雞爪子盆牧房營地—羊圈營地

一大早,勤奮的八仙隊四人又收拾東西上路了,昨晚在我們這邊屋子休息的云中鶴待他們走了很久才追趕上去。云中鶴走掉,牧房周圍除了牧民只剩下我們三人,還有一個繼續無所事事閑晃著的星塵,道長和悟空和熱合曼一起玩牌,我坐旁圍觀,星塵也在一邊看了很久,一句未說。

午間吃飯時星塵走進屋子,開口對我說:“我有話和你說,剛好你的兩個兄弟都在這里?!?/p>

“我不想聽你說話?!蔽叶酥腚x開木桌走到外面,回頭看見星塵在與悟空和道長說些什么。我站在草地上,看到牧民家的大黑狗披著長長的毛發走了過來,我無聊地從碗里挑出碎雞蛋來喂狗,大黑狗就一直跟著我,我后來進屋它可能是受過牧民的管教不敢跑進屋內,蹲坐在門口望著。

“你怎么看?”道長問悟空。悟空做了一個表情,道長說:“我懂你的意思?!?/p>

道長告訴我,星塵想借我的帳篷他自己走v線,出山以后放在青旅。我搖搖頭,擔心他會一路跟隨,如果我借他帳篷他還會要鍋具、氣罐、食物,缺乏這些,都無法走線。

“如果你不借,我拿回我的睡袋?!毙菈m把頭抬高了,占據著道理的樣子,冷淡的不屑中帶著一點怨憤:“既然你不愿意幫這個忙,我可以拿回我的東西?!?/p>

“你的東西?你早就送了我的東西怎么能說現在是你的?而且當時我已經訂購好睡袋,是你硬叫我退貨說送我一個,還說商家是黑店,我這里的微信記錄還沒有刪除呢,要不要我現在拿出來看看你說的話?!蔽液苌鷼?。

“我們現在好好講道理,我送你是沒錯,你不幫忙的話我也可以不講道理啊?!毙菈m堅持他的話。

“我不相信你的人品?!蔽艺f。

“我的人品不用你來說?!彼卮?,“你不同意的話我就去拿我的睡袋了?!?/p>

說著星塵走出牧房,見我的登山包在草地上準備去取,我跑出門攔住他,并準備動手,道長及時把我拽住,叫我不要這么做。他說:“我都很想揍他了。要是我們先動手,他那種人會死抓住這點不放的?!?/p>

蘇大媽不知道狀況問我們是什么事情,后來她才了解了一點點。他們讓星塵坐車出山,星塵拒絕,蘇大媽勉強從1500降到1200的價格星塵說他頂多只有1000,牧民們無可奈何。我們回到屋子里,幾個牧民現在都在里面,星塵繼續要求講他的道理。道長悄悄和悟空商量說他和悟空一人給他100送他出去,就是不知星塵是否愿意。

星塵果然拒絕了,他就是想借帳篷從v線出去。蘇大媽忍不住了,她直起嗓子說:“小伙子,你不能這么鬧事情,我們這山里也是能叫來警察的,警察來了你們都得拘留,誰都出不去?!毙菈m沉默著不說話。

“實在不行你就報警吧,你把微信記錄什么的都給他們看?!钡篱L對我說,他無奈地揮揮手,皺起眉頭,長長的劉??煲趽趿怂疫叺难劬?。然后,道長又看著星塵說:“給你二十分鐘的時間考慮,我們兩一人給你一百,你包車出去,時間到了,我們就報警?!?/p>

星塵沉默地觀察著我們。

“還有十七分鐘?!钡篱L看了看手表。

“這里是你做主吧?”星塵轉身問蘇大媽:“那你怎么說就行?!?/p>

星塵似乎算是勉強同意了。道長和悟空掏出錢給蘇大媽,星塵那剩下的一千說沒有現金,出山再給?!俺錾劫囐~怎么辦?上次就有一個小伙子也這樣,沒付錢就跑了?!碧K大媽很著急,以懷疑的眼神看著星塵。

“到了有信號的地方就讓他付錢,不然就不讓下車?!钡篱L給蘇大媽他們出主意。

為了看好他,熱合曼和他的父親一起上車,他的父親開著面包車將星塵帶遠。

我們松了一口氣?!皼]見過這樣的人渣?!薄叭嗽械臉O品啊?!彼麄冊谂赃呑h論紛紛。

蘇大媽望著遠處的車子對我們說:“我昨天就看這人像個十三點!”

“哈哈,原來十三點各民族通用??!”悟空突然笑起來。

“小姑娘,你要好好感謝他們?!碧K大媽以長輩的語氣緩慢地對我說:“你和我女兒一樣大。要不是他們幫忙你今天就麻煩了?!蔽尹c點頭。

在和蘇大媽合影后,我們也整理背包上路了,向著烏蘭達坂,向著夏熱達坂,向著傳言中有水怪出沒的美麗的綠湖。



這里正是黃金牧場的所在地,我們還沒走近就感覺到它撲面而來的氣息裹著黃色草甸的自由與和諧。17世紀蒙古四衛拉特之一的土爾扈特人離開新疆塔爾巴哈臺故土遷居至伏爾加河流域,里海之濱,一個世紀后,為擺脫沙俄帝國的威脅與壓迫首領渥巴率領三萬戶族人沖破重重截擊東歸伊犁。烏蘭達坂、夏熱達坂與高山牧場就是乾隆皇帝為了撫恤東歸部眾分封給土爾扈特人的黃金牧場。



一路緩坡,一路牧房子,牧民全已轉場,一條磚紅色的馬道穿破金黃的草野。兩個達坂都比較好翻,趁著天色尚早,我們在有野駱駝出沒的小木屋邊吃了簡單的路餐,悟空幫我調好背負,我們繼續上夏熱達坂,打算在達坂腳下有水源的地方扎營。夏熱達坂是個比較長的金色山坡,我們下到雞爪子盆牧房營地,發現屋內不好收拾,且門正對著風口,我們猜測上午出發的八仙隊五人也在這里看過,覺得不合適繼續往前走到下一處營地。

當天下午的風很大,道長建議我們最好繞過這個山口去往風小一點的地方。我們又過了一次河,在未到羊圈營地的河道附近找了一塊草地,剛開始沒有什么風,等我們扎好營,風又大了起來。我們三個人躲在悟空的帳篷里燒水煮面,道長把一盞輕盈的白色營地燈掛在頭頂,他們取出兩只鍋,把一整袋掛面倒進滾水,道長的胃口極佳覺得食物不夠又往面湯里加進碎馕,他邊吃邊說要是他生在以前的年代一定是第一個造反的人,因為填不飽肚子。我的腦海中出現了旗幟和標語,歷史倒帶,道長還頗有造反者的形象。

盡管帳篷外面的群風呼鳴,黑夜浸沒呼圖壁河,我們不因此而心懷憂郁反倒輕松愉快,嘮嗑到深夜。




第十天:羊圈營地—沼澤草地—綠湖營地

“告訴你們一個壞消息?!钡篱L出了帳篷,在草地上走動:“我們被駱駝包圍了?!?/p>

我還以為出了什么事情呢,聽到有駱駝我連忙拉開帳篷觀望,窄窄的呼河對面七八頭體態壯碩的駱駝站立著以緩慢的速度行動,它們斜視觀察我們的眼神帶著一種天然的風趣。

“說明這附近有鹽?!蔽蚩照f,沒有鹽分它們沒法生存。

道長一人先去有陽光的地方曬裝備,早晨山間的氣溫比較低,我們一時不敢出睡袋。他很快就回來了,像一只落湯雞,渾身濕漉漉的,他沮喪地對我們說:“今天可能得很晚才能出發了?!?/p>

“怎么回事?”我問他。

“我掉河里了。本來打算過河到對岸去曬太陽,結果石頭上結了冰,一腳滑進了河里?!闭f著道長開始翻包找他的干衣服?!澳闳サ臅r候小心一點,不要過河了?!?/p>

我走近駱駝,看它們不規則的駝峰像滿溢出來的蜜糖一樣往罐子的邊緣墜滑,它們蠕動嘴唇食草,下頜也好像一只不斷平移的飛盤。但它們見我靠近就害怕地往遠處小跑,它們背上的巨大糖塊并沒有因劇烈的晃動而掉落下來。我只好去往陽光細密如織布水草豐美的地方,那里還有被橘黃色的地衣裹覆的石頭,可以作為凳子。我蹲在呼河的邊上拿頭巾洗臉,陽光打在背上毫無寒涼之意,我的眼前是被太陽照得更為金黃的草野,它們沒有秩序朝著自由的晨風伸展肢干。我多希望能在這樣的地方擁有一個小木屋,它滿足了我對一種自然家園還鄉般的想象。也是在這個時間無限延展萬物的細節紛紛進入一個未來的維度片刻我才察覺狼塔的美無以復加。



悟空這時過來喊我去曬裝備了,我看到陽光已經挪移到了我們的帳篷上面,顯明時間也已經不早了。道長的濕衣服晾曬在石頭上,他悠游地在旁邊燒水,悟空去收帳,等我們吃過午餐衣服也干得差不多了便開始整理東西。悟空計算了接下去的路程他說我們的食物量和氣罐完全夠用,建議我們盡量減負把多余的東西都扔掉,他幫我分負了爐頭和食品,然后教我裝包,我這時才發現自己的登山包裝載系統居然能像行李箱一樣從龜殼兩側的開口掀開。悟空說我的包其實能裝很多東西,背包裝好以后空間確實騰出了不少。

我們下午一點多才開始徒步,走到羊圈營地,發現有新的氣罐,所以我們揣測昨晚八仙隊五人就是在這里扎營的。今天要過好幾次河流,我就換上了軍膠,直到上草坡以后我才重新換回登山鞋。在徒步的過程中,我沒有習慣悟空幫我調的背負,腰兩側勒疼尤其是包晃動時疼痛感更加明顯,我幾次胡亂地調整依然無法把背包腰帶的壓力轉移到其它部位。

悟空走在前面,他兩手拿著登山杖卻從不使用,他說只在下陡坡和過河的時候才會用上它們。道長見我多次停下來調背負遠遠地喊悟空叫他不要再往前走了。我腰身兩側一邊勒出了密集的水泡一邊勒破了一層皮。道長告訴我再怎樣調整背負壓力都會積累在腰上,悟空回來以后打算幫我分負裝備后來他又想到了一個辦法,他讓我把衣服口袋里的東西全部取出來,然后將他的護膝綁在我的登山包腰包兩側。

“你先往前走走,看看這樣行不行,我和道長隨后就過來?!蔽蚩照f。

當我沿著清晰的馬道翻過前面的小草坡回頭看他們還沒有過來,腰上的壓力已經小了一點,有些時候它們還是又癢又疼,走久了反而沒有什么太大感覺了。這時候我見悟空從后面追趕了上來,但是沒有停下,他叫我在這里等等道長,他去前面找人。然后,很快他便跑得沒有蹤影了。

我正納悶他去找誰,道長來了告知我悟空去綠湖叫救援了,因為八仙隊一定扎營在綠湖,他們不太可能今天就翻過烏拉布圖達坂。

悟空去找救援他們能幫上什么呢,還不是得靠自己出去嗎,我有點懵了,想讓他趕快回來告訴他這樣沒大事我能繼續徒步的,就也加快速度去追趕前面已經消失沒影的悟空,希望可以追上他,道長在身后遠遠地喊我,讓我到前面一兩公里遠的小木屋那里休息一下,我說好的。我跑到小木屋的時候回頭看道長的沖鋒衣在草地上形成一個紅色的點,就沒有休息,打算追趕上悟空再停下來,結果我沿著漫漫的草坡跑跑走走一路未有看見他的影子,只有野馬會聚集或分散在某塊豐美的草甸,朝向綠湖的棕色馬道是海拔不斷升高的一條路,坡度也在拔升,綠湖的海拔是3500米左右,也是我們狼塔途中海拔高度最高的一個營地。我跑累了便停下來行走,看著道長也過來了,他獨自順著河流的方向往前走,由于我的手機在第七天過哈爾噶特郭勒溝以后就頻繁丟失GPS衛星信號,只在極少數偶然的時間里它才會短暫地顯示定位成功,丟失信號的那段路就拉成了一道直線,我不知是不是由于我沒有在入眠的時候把手機放在睡袋里導致它凍壞了。道長也沒有軌跡,他只有一只顯示公里數的手表。

但是現在天色已經變得昏暗起來,太陽早已落山,道長回頭對我說按照他手表上的公里數綠湖應該到了,我失落地告訴他我的軌跡依然處于丟失信號的狀態,我只能大致判斷一個方向,無法辨別具體的路跡。

“沿著河谷走應該沒錯,這里不會有其它的岔路。我們是在這里扎營還是繼續走?”道長問我。

“再往前走走吧,我也覺得綠湖應該不遠了?!蔽以诨璋档奶炷焕锘貞?,因為剛剛在GPS定位成功的短暫的一分鐘里,地圖上顯示我們離綠湖大概還有三公里遠。我覺得我們今晚一定可以走到。

接下來的路是遙遠而又令人心悸的,我們深一腳淺一腳踩在沼澤地里。

“星芽,走快一點,我們要在天黑之前走出這片沼澤,不然會陷進去?!?/p>

天還是徹底漆黑了,只有白石塊被打上虛薄的月光會呈現一大塊完整的白色,我一開始不知道那是什么,以為是牧民廢棄的塑料棚房,走近才發現是一塊堅硬的石頭,我無法住進一塊石頭里,它只存在于我焦迫的幻想中。

我來不及找出頭燈,道長也在埋著頭走路,四周靜謐地被暗夜遮籠,我們也只是其中移動的某部分。只有鋁合金登山杖敲擊石頭的聲音在這種環境下被放大卻迅速地沉沒于自然之夜的廣闊,還有我那只不斷重復地喊著“GPS信號丟失,位置更新可能不及時”的手機。只在它突然喊“GPS定位成功”的時候我才會驚喜又迅速地掏出手機查看路程有沒有偏離軌跡。只有一公里了,我們摸著黑前行,由于被沼澤牽制著像是有尤物拖住時間的身體,這一公里的延展度大大超出了我們的預期,綠湖仿佛怎么走也到不了祂的跟前。

直到我看到幽暗的光,那道幽暗之光隨著我們腳步的挪移變為塊面,我能猜到那可能就是綠湖了,我們走近它,不見一人,四野空蕩而又詭異,月光傾斜地灑在湖面。

“悟空!”我聽到道長呼喊的聲音。我們的左邊橫亙著一條河,河的那岸有一頂帳篷的光呈半圓形。道長舉著手機的光在晃動想讓對方發現?!拔蚩?!”他又喊了好幾句。

半圓形的白光一動未動,也沒有人出來,沒有一點人的回音。

他讓我拿出頭燈往遠處照,那岸的微弱白光沒有絲毫變化,平靜得令人印象深刻。

“那是悟空嗎?”我問。

“可能是牧民吧。要不然怎么會一聲不吭?!钡篱L嘆口氣說:“早知道就不讓他先過來了?!?/p>

我原以為到了綠湖能夠看到很多人,八仙隊再怎么趕路也很難今天就翻過烏拉布圖達坂,而現在的空蕩無人給綠湖增添了神秘與詭譎。即便八仙隊不知去處,悟空也應該會在這里,他一個人能去哪,我們一路都沒有看到他,我和道長會不會走岔路了導致和悟空錯過?但漆黑的夜色不允許我想得太多,我們得盡快扎營,綠湖夜間的氣溫很低,若是刮風我們會更加麻煩。我把包放下來,準備找地方過河到對岸去看一看那邊有沒有人,因為我游離的軌跡也在顯示明天翻達坂得順時針繞著綠湖過眼前的這道河。道長阻止我:“你不要命了嗎。那里根本沒有人在。明天天亮了再過河吧。我們先在這里扎營?!蔽抑缓猛W?。把帳篷搭好后,道長用他的爐頭給我燒水,我們用來煮的面條等食物在悟空包里,包括我的爐頭,就簡單吃了一點干馕和巧克力,他說將就著這樣吃一下。沒食物要造反的道長在這種情況下也只能默然。

我聽到外面的湖水被夜風吹動的聲音,像一串銀鈴。我懷著茫然入睡,不知前路的擔憂席卷身軀。希望我們能夠盡快找到悟空,也希望我們三個人能夠一起平安地出山。一顆銀白色的流星劃破夜空。



第十一天:綠湖營地—烏拉布圖達坂—三屯河—河邊草坪營地

“云中鶴......”一早醒來我就聽到了這個聲音,從遠處飄來,但清晰可聞。

“云中鶴!”我聽道長在他的帳篷里又呼喊了一句,他一定也聽到剛剛那個聲音了,所以不會是我剛睡醒的幻聽?!霸浦喧Q!悟空!”道長接連喊了好幾句,遠處毫無回應。怎么會我們聽得到他們的聲音,他們卻聽不到我們的聲音呢。我覺得有點怪異。

如果他們還在這附近的話我應該能夠找到,所以我趕緊起床,出帳篷拿著兩根登山杖就去了河的對面,空無一人,只有覆蓋了冰渣的沼澤地和凍土。我想爬得高一點,說不定他們在山轉彎的地方,就開始爬坡,當我爬到一半回頭發現下面的凹地里居然有一頂帳篷,會不會是我昨夜看見的那頂呢,只有走近了才知道,由于是白天,我不會那么緊張了,環境能夠在很大程度上影響到人的心境,即便是天色的明暗度。



我左手邊的悠悠綠湖起著碎花形狀的小波瀾,背景是青黑色的巖石山或者雪峰。在我走近帳篷才驚喜地認出那頂就是悟空的帳篷,所以我趕緊跑了過去,他似乎是聽到腳步聲了把帳篷拉開:“你這么早就到了?”悟空看上去有點驚訝。

我告訴他我和道長在河對岸扎營,昨晚就到了綠湖,沒有看到一個人,我們往這邊喊了很多句都沒有回應。

“我昨天好像聽到聲音了。拿頭燈往那邊照了照,不見人,我以為聽錯了。我猜到你們可能會連夜趕來?!蔽蚩照f,早上那個聲音是飄(八仙隊里的一名隊員,后來和云中鶴兩人一起走出V線)喊的。昨天下午悟空趕到綠湖不見一人,后來發現八仙隊全扎營在凹地里,他們隊里沒有人愿意幫忙,他昨夜就和八仙隊扎營在一起。

“你叫道長過來吧,等會一起出發?!蔽蚩照f。

我去喊道長的時候,道長說叫悟空過去,因為翻達坂的馬道在我們的附近。

道長的心情從昨天下午到現在一直都不太好,他責備悟空昨天肯定是聽到我們喊他的聲音了,只是懶得出來?!拔覀儍蓚€人昨夜到綠湖一個人都沒看見心里是多么驚慌?!?/p>

道長悶悶不樂,在一旁收帳篷,他很快就裝好包了,悟空在對面裝包。道長有點迫不及待出發的感覺,幫我裝了幾樣裝備,然后就往達坂的方向走,悟空這時也已經過來了,他們兩個走在前面,我收拾好東西去追趕他們,過了一段沼澤,并踏上烏拉布圖達坂的馬道。這是我們此行翻躍的最高的一個達坂,海拔4010米,但由于綠湖營地的海拔就已經達到了三千五百多米,我們今天只要直上五百米就能夠翻躍它。

我見悟空和道長已經走到山脊了,我還在半山腰,然后他們轉彎不見身影估計是下了達坂。我想抄近道上去,但碎石踩著容易往下滑坡,而且很耗費體力,我要把身體的重心壓在靠近山的位置,為了防止滑坡白走一些路段有的時候還得手腳并用,我最后還是橫切回到了馬道上,爬到達坂頂,不見他們的人,回頭看綠湖,像一只綠色的消失了尾巴的爬行動物一動不動地趴在山谷里,在陽光直射下愈發耀目,祂的褶皺閃閃發亮。

我的軌跡還是處于持續的信號丟失的狀態,藍標箭頭不會移動,顯示一個方向,我看向下山的馬道,應該只有這一條路。沿著碎石馬道就能下降到三屯河主河道,可我的手機一直丟失信號,使我無法判斷自己的準確位置,我看到路上早已干枯的河床呈現出這里荒涼的地貌,沿著河道的走勢又到看了水源,不遠處一紅一藍兩個人正坐在高山牧場的草甸上,是悟空和道長,他們的沖鋒衣很醒目。

我們后來坐到一個無人的木房旁邊休息,悟空和道長告訴我,昨天悟空一人去綠湖尋找救援,他們不僅不愿幫忙還被鄙視了,八仙隊今天早上出發翻達坂的時候肯定看到了我們的帳篷,他們沒有告訴悟空,又故意喊云中鶴的名字給我們聽。也是因為八仙隊的一些隊員對原來同屬八仙隊隊員的道長一直心懷意見。他們也在拼命趕路,不想被晚他們半天出發的我們超過。

“我們今天要走得快一點,趕超這些大媽隊。先到營地。爭回這口氣?!蔽蚩照f。道長贊成。好像剛剛開完一個小型會議。

我們就走上山谷左側的馬道,一直沿著高處拔升。后來我們發現路在下面,而且已經切換到了河谷右側,道長決定從一個碎石坡直接下去,降至河谷,悟空和我繼續往前走找尋可以下降的馬道。我們三個人分開之前商量一會到谷底匯合。

我和悟空越往上走道路越艱難,他告訴我前面可能沒路了。我們翻過巨大的巖石,走到草甸稀疏的地方,抬頭看見巖羊在頭頂跳躍,它們的腳穩穩地踏足在危險的崖壁上以好奇卻沉著的目光打量著對它們來說同樣是很少見到的生物,它們高踞于峭壁,氣息與姿態間閃躍著山的靈性,我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生靈,好像它們天生攜帶著神祗的重要訊息。在我踩著塌方斷壁爬升下降腿腳因隱隱的憂懼而緊張時,巖羊在更高處默默地注視著我們,好像大人看著一個笨拙孩子的目光。有好多雙眼睛這樣看著我們,我反倒不那么緊張了,走的小心翼翼。

悟空到前面確認了這是一個斷壁,我們往回走,他指著不遠處的草坡對我說:“我們從前面那塊草坡直下?!辈萜掠悬c陡,悟空下到底后四處張望喊了兩句道長,沒見人,就在馬道上飛快地向前跑。我下去的時候已經看不見他了,過了一條河,順著馬道走。我還要時不時看一下方向,雖然GPS這一整天沒有正常過,信號持續丟失,所幸的是這條線路我做了最為詳細的一次攻略,下載了三條軌跡,軌跡上有無數文字標注?,F在,我只能憑著藍標的指向和文字大概猜測我處于地圖的什么方位。一路上不見一人。

走到兩河交叉口,過一個木橋,翻過小坡,看到一個營地全是廢舊的氣罐,我的左手邊是清澈的三屯河支流,前方是漂亮的樹林。為了避免走錯路,我頻繁地對照軌跡,猜測自己在哪段路上,看到地面有不太清晰的腳印,才確認路是對的。只有在一條馬道的時候我就加快速度,希望能趕上他們,我原來以為他們會在前面的某個地方等我,可一路都沒有見到人影,我猜他們可能在和八仙隊比拼速度,所以我得盡快走到今天的斷橋營地,不然我越認為他們會在某個地方等我我的希望越會落空。

過河的時候為了趕速度我來不及換鞋,踩石頭跳躍,有兩次沒有踩穩登山鞋還是進水了。軌跡上的文字標明一會要走三屯河左側的山腰馬道一會又要換到三屯河右邊的草地上,但我只要能穿過這片河谷無論走哪邊都不會有錯,只是有些路段會由于塌方消失我必須得切換到河谷另外一側,有些地方河流過大我得換道重新找路,當然,到斷橋營地之前也有不少岔道,GPS完全丟失的這一天我只好憑借手機的大致方向參照文字并觀察地面的腳印來確認走哪條,只在一處地方走錯路了,因為我將手機上標注的“三屯河右支流”當成了向右拐,我便毫不猶豫地在河的分叉口選擇了右邊的支流,走了很長一段才發覺怪異,有一段塌方看上去幾乎沒有人踏足過,那塊塌方土坡過于陡峭只有極少的落足點,且部分落足點是松動的,我踩著滑到了底,幸好不是很高,我重新爬起來的時候改道從下面走,走了沒多久就到了絕路上,只有渡過這道大河切上左邊馬道才能繼續往前。而在剛才過塌方處我已感覺到路的不對頭,我可能走錯了,這樣下去只會越來越偏,不知會走到什么危險的路段,因為“V”線一路到現在為止只要不是錯路都沒有很險的地段。

我立即回頭,重新切過那個塌方口,心里卻有點慌亂像生出了一些徒勞的觸角,現在已經七點多,不趕緊到營地天會黑下來,我連走帶跑往回趕,來到那個岔口,發現了紅布條,我想這應該是很早以前的驢友留下的路標,因為布條早已褪色,它系在一棵樹上,樹的對面有一模一樣的布條,說明之前不應該拐彎,要直走通過三屯河的這條支流,我感激地看了一眼被風輕輕吹動的紅布條,然后過河繼續趕路。

走了一個多小時,天已經全黑了,只有地面的腳印似乎在安慰性地告訴我腳下的路是正確的,我看了無數腳印它們一直在往黑得看不到盡頭的遠處奔跑隱匿于夜色的無形,然后,我見三屯河左岸的草地上有一大群牛來回走動,它們因光線的改變和我倉促不安的內心結合變得有點魔幻,但我多希望那里能有一個牧民,我幾次把某頭牛錯看成夜幕中人的身影。我又想與牛群扎營在一起,起碼它們是我熟悉的一種動物,盡管我沒有辦法與它們進行交流??扇秃幼钄r著,我無法過去。

九點多鐘的時候我不太容易看清前路,也來不及取頭燈,因為我總想著再走走就能遇到他們,就像昨夜我和道長走在綠湖前的大片沼澤,又奇異般地扎營在悟空的附近。之后我聽到山上有動物的叫聲,像是狼叫,過了一會消失第二次響起的時候我決定放棄追趕他們就地扎營。

夜間三屯河的水聲很響,我選擇較為靠近河水的位置搭起帳篷,也只匆忙地打了四個地釘,就躲了進去,靠近三屯河它喧嘩的水聲帶來的不僅是一種自然性的熱鬧,它還能覆蓋住山谷附近所有危險動物的叫聲,我以這種幻覺來掩飾一切,它起碼讓我睡了一晚好覺。

這夜我的手機電量只剩下百分之五,充電寶沒有余電,軌跡信號持續丟失,由于一直走不到營地我甚至有點懷疑后來走的路是否是對的。悟空和道長不知去向,我才明白在野外任何變故都有可能發生,個人能力才至關重要,之所以會出現這樣的境況也是由于明顯的經驗不足加上我徒步前沒有準備充分,假如我現在還要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朋友身上真正遇到危險了也是咎由自取。在自己制造的小小幻象里我心態放松下來,至少帳篷內是安全的,我決定明天白天再往前走三四個小時,如果找不到悟空和道長就回頭走到有紅布條的三屯河分支口等后面的隊伍,早上聽悟空說起今天有一支商隊按計劃是到綠湖營地。手機關機以后我將不太可能獨自走出狼塔。

由于我的食物和爐頭在悟空的包里,身上只有兩個大的氣罐,半塊巧克力,兩袋蛋白粉,以及一整瓶的葡萄糖粉。于是我拿三屯河的水沖了一瓶葡萄糖,搭配巧克力。光靠這些葡萄糖粉我也能夠生活很久,必然能夠等來后面的隊伍。如果找不到悟空和道長,我就回頭到那塊草木葳蕤的地方慢慢等后隊,好好觀察自然所賦予的萬物之美,人的轉變在狼塔之路上我已經習以為常,相對于人性普遍的脆弱自然性則深深地根植于土壤。因此我枕著巨大又溫暖的河水聲進入夢鄉。



第十二天:河邊草坪營地—斷橋營地—天格爾達坂—天格爾北營地

早上醒來已經九點鐘,三屯河的喧嘩聲變小了說明上午水位已經下降,天空的明媚透過灰色的帳篷也能夠看出。突然,我聽到悟空喊我的聲音,他喊了第二聲我確認沒有聽錯以后立馬回應。

悟空應該見到了我的帳篷,他以驚恐的語氣呼喊:“我靠!你別動。等我過來?!?/p>

我不知他看到了什么,或者我被牛群圍???或者是三屯河的水快要漫上帳篷了?一動也不敢動。

我聽見他跑了過來,把外賬拉開,看到他眼睛里激動的星星在閃閃發亮,準備問他剛剛發生了什么,他一開口就說:“你嚇死我了。昨天我一晚上都沒有睡好,醒來好幾次,想到你萬一滑墜,或者掉河里了怎么辦。我昨晚出來找了一圈,以為你會像昨天在綠湖那樣神奇地扎營在我們的附近,結果找不到人,今天我想即便把機票退了也要找到你。你膽子怎么這么大,一個人在這里扎營?”

“我能有什么辦法......”聽悟空這樣說,我知道了他是無意的,也就不再心懷抱怨。而且見到他我覺得一切又能恢復從前了。

“道長可能想急著要先走了。我們兩個人不趕時間,慢慢地走出去?!蔽蚩沼悬c遲疑緩慢地吐出這句話。他手上拿著保溫杯和壓縮餅干,讓我先吃一點東西,在收帳篷的時候告訴我他今天早上在回來找我的途中居然看到云中鶴和飄住在小木屋里,我喊你的時候他們答應了,結果白高興一場。

我問悟空還有多少路能到斷橋營地,他說昨晚他們也沒有走到斷橋營地在一塊草坪上扎營,我便回想起昨晚趕夜路的途中我不斷將淡顏色的石頭錯看成驢友的帳篷,一次次都以為走到營地了,虛幻的帳篷卻一次次演變為堅固的石塊,虛幻的帳篷一次次以它們的沉重無邊撞擊我內心的失落感。

我隨悟空走到營地約二十分鐘,他指給我看:“就在前面那個有煙的地方,我先過去收拾東西了,你慢慢走不要急?!彼团芟蚝跓熤v騰升起的方向。我走到營地時很吃驚地看到道長了,納悶他和悟空怎么扎營相距那么遠,他走過來幫我把包背了過去,邊說:“今天我們兩個人慢慢走,多少天出去都可以,我會一直看著你走的,不要和那個人一起了,他居然把兩個隊友都扔掉。你去他那里把爐頭和食物都拿過來?!?/p>

“這是發生什么情況了?”我一臉不知所云。

道長看上去非常不開心,他告訴我,昨天答應好了在河谷匯合悟空居然一個人先跑掉,道長在下面等了很久還走錯了路,他也是趕夜路才到營地?!皼]想到他把你也丟了,還和八仙隊那群人在烤火?!?/p>

我還是沒有很明白,問道長:“不要生氣了。他上午不是來找我了嗎?”

“是我準備要出去報警了他才去找的。昨晚就意思了一下在附近走了一圈?!钡篱L憤憤不平地指著遠處的叢林。



我跑到悟空那里去看他正在理東西,問他和道長發生了什么事?!八窃谏鷼馕野阉麃G了害他走錯了路?!蔽蚩找届o很多。

“你去和他解釋一下吧。他不想和你一起走了,讓我到你這里拿回爐頭?!?/p>

“那你就和他一起走吧?!?/p>

我搖頭:“你去和他溝通一下吧。三個人一起出去?!?/p>

悟空說:“你替我轉告他想打架的話等出山以后再打?!?/p>

我又回到道長這邊與他溝通,道長驚訝地說:“誰要和他打架,我才不和人渣動手。我是不可能再和他一起出山的?!钡篱L背著包往前走,路過悟空身邊,悟空將他攔住,準備和他說些什么,此時穿著一身紅色沖鋒衣的道長突然就像一頭憤怒的獅子:“你放開我!人渣,不要碰我!誰要和你說話?!眱扇擞邢袷且獎邮值膽B勢嚇得我趕緊阻攔,道長悶悶不樂地站在一邊。我們得一同往前走,這是必然的事實。道長對我說:“我會一直跟在你的后面的?!?/p>

徒步的時候悟空走在最前面,我走在中間,道長遠遠地跟在后頭。這戲劇性的一幕就和在CV點的牧民啞巴家里,道長與悟空為了保護我一整天將我放在他們兩個人的中間隔離開星塵居然如此雷同。只是現在,人與人的關系發生了一些轉化。我們休息的時候,道長就遠遠地靠在后面的某塊石頭上。

當我們來到天格爾腳下,看到遠處的草坪上停著一輛小卡車。這里便是三屯河牛場,天格爾峰腳下的一條碎石機耕路可以通往巴倫臺鎮??ㄜ嚺赃厙鴰讉€八仙隊的隊員,他們好像也想乘卡車出山?!翱吹杰囄揖筒幌胱呗妨?。要不我們坐車出去吧?”悟空一邊徒步一邊感慨,他興奮地奔向小卡車,發現駕駛員不知去了哪。我們走到附近的天格爾南營地,發現帶著灰白色帽子的八仙站在堆滿廢舊氣罐和人造垃圾的草坪上,他搖搖頭給我們提建議:“攻略上說爬上這個達坂要四個小時,不包括下山的時間,現在兩點多,超過三點翻達坂就來不及了,我們今天最好還是在這里扎營,明天一早翻天格爾!”

卡車司機看上去一時半會兒不會來,我們抬頭望見云中鶴和飄已經在天格爾的半山腰了,兩個黑點正慢慢往上挪移。我們商量以后決定翻達坂到祂北邊的營地扎營。



作為北天山卡拉烏成山的主峰,海拔4562米的天格爾峰是昌吉州的最高點,也是三屯河的發源地,突厥語意為“天王峰”。在祂附近,分部著77條現代冰川,其中最著名的一條為科考學家所研究距今480萬年且有“冰川活化石”美譽的“一號冰川”。雄奇的天格爾隘口矗立在我們眼前時就已令人望而生畏,頂端鉛灰色的裸露巖石以怪異的姿態朝著蒼云伸展,它們之間分布著幾條淺灰泛白的流沙小道。悟空要直上草坡,道長告訴我安全起見還是沿著馬道慢慢往上繞行,他讓我和他走在一起。我們回頭看見八仙隊跟了過來,也在往上爬。悟空依舊在最前面探路,我和道長最后也開始以垂直的之字形切上草坡。一路上道長依然在憤憤地與我說悟空的種種不是,我告訴道長,悟空在昨天和我一起下草坡的時候喊了你兩句,然后才在馬道上往前跑,他確實以為你先走到前面去了。他說悟空不可能不了解他的性格,他是不會不等人先走的。我一路勸說道長,只希望三個人走V線三個人能夠一同出去。他聽不進去,與悟空的斷交之心意已經非常明顯,可讓我感動的是道長說他生氣主要不是由于悟空扔了他,他在翻達坂的時候對我說:“我也就算了,我這樣生氣主要是因為他居然把你也丟了,我到營地的時候他還有心情在那里烤火,怎么不想想你沒有爐頭和食物呢?”我對人性僅有淺薄的了解,但我至少能夠區分故意和無意,一個人性從根本敗壞的人是危險的因為他的眼睛永遠不懂得直視過去,他在犯錯的時候沒有歉疚反而用淤泥把自己烘托成畸形的圣人。而我兩個朋友的心意我已經從他們的話語中明白了,即便我昨天有過短暫的驚慌與內心的失落,甚至丟失了信任,已經不再認為他們會回來找我了,但我現在也都不會再去責怪別人。

“他可能真的是無意的。你不要生氣了。我們像走V線第一天那樣走?!蔽規状卧噲D勸說。道長的意思是他不可能再去容忍并且選擇原諒。

天格爾達坂最后一段流沙坡很陡,稍有不慎就會滑倒我們的注意力必須高度集中,而且隨著海拔的增高氣溫越低,走到埡口時所有人松了一口氣,八仙隊的一位大姐像燕子一樣開心地張口手臂高呼“我們終于到天格爾了!只用了兩個多小時?!逼渌硕荚诩娂娕恼?。因為我們都知道這是狼塔最后一道難關,過了天格爾剩下的路就比較好走了。

我們還是高興的太早,因為悟空在找下山的路時發現我們站立的地方只是第一個埡口,我們還得繼續往上翻,第二段細石頭鋪成的閃電狀碎坡將近七十度,八仙隊剛剛的高呼瞬間變為沉默,我們一聲不吭地往前走,悟空在最前面開路。走到第二個埡口的小平臺朝上望去是第三段碎石路,要如攀巖翻躍許多突兀的巖石。道長跟在我后面邊攀爬邊自言自語:“這也太虐了吧......”而我最擔心的是這一個個增生的埡口讓人看不到盡頭,前面的人總是說翻過前面這里就是下山了,但沒有一次是準確的,如果不是我的軌跡信號丟失,我真想看一看這段路還有多長。我也是今天才聽說他們的領隊八仙既沒有下載軌跡也沒有攻略只在一張紙上寫了簡單的路書,難怪他們的隊伍也早已分裂成好幾支,他們隊伍里能力強的幾個人估計已經出山了,云中鶴和飄兩個人形成了一個隊走得也不知去向,道長遇到悟空后成為了好兄弟后來又為了照顧生病的他和我們原來的六人小隊伍走在一起。

我們到最后一個埡口時已經六點多,八仙隊的大姐確認了這是最后一個埡口然后開始高呼。有了這么多人在,深灰色的天格爾峰并不荒涼。道長背對著悟空坐在達坂的一塊巖石上休息,悟空悄悄遞給我一塊壓縮餅干叫我給道長但要說是我給的,我拿去的時候道長果然問了一句是誰的食物,我說是我的。他說:“是你的我就吃?!蔽蚩赵谏砗笫疽馕医o道長水喝,我把快掛上的瓶子取下來給他,道長在爬山的疲憊過后一臉滿足地感嘆:“這是我喝過最好喝的水,人間美味。出山之后我要請你喝綠茶?!蔽野敌蠛完犖橐黄饛鸟R道下達坂。埡口上風很大,不宜久留。

晚上臨時在天格爾北相對干燥的草坪上扎營,道長對悟空避而遠之扎營在八仙隊的附近。最后兩天東西都扔得差不多了不知道他那里還有沒有食物,我在悟空這里煮好面條給道長端了過去。我當晚告訴悟空我已經一路勸說,道長聽不進去,我已經沒有辦法了。

“沒事,那就老死不相往來唄?!蔽蚩湛瓷先ズ孟癫⒉皇呛茉谝獾移鋵嵰膊恢浪谙胄┦裁??!拔易畈荒苋淌艿氖撬f我自私,從來沒有人這樣說過我?!?/p>

“如果你那天不趕去綠湖,或者如果我趕上你了,就不會發生后面這些事了?!蔽艺f。

“是哦,如果我沒有去綠湖,第二天就不會和大媽隊比賽,也就不會把你弄丟了,也就不會和今天這樣??赡芏际亲⒍ǖ??!蔽蚩障胂牒?,若有所思?!懊魈煳乙叩每煲稽c了,后天的機票,你們要是跟得上就一起出去,走得慢我就先走了。本來說找不到你我把機票退了,現在已經把你找到了嘛,我得要趕機票回去了,你們一塊走?!蔽蚩蘸孟褚呀洸槐魏蜗M?。我點頭說:“我明天要看自己的狀態,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狀態很不穩定,好的時候可以很快,不好的時候就比較慢了,這種狀態不是我自己能決定的。如果趕不上你你就先走吧,道長肯定會和我走在一起的?!蔽乙詾榻裉爝^后就是告別,悟空和道長沒有復合的希望了,我們的新隊伍終究無法共同出山,成為狼塔之路上碎裂的一部分。我在綠湖那晚偶然見到流星后許的兩個心愿也最終只實現了其中一個。



第十三天:天格爾北營地—頭屯河—喬愣格爾達坂(牧房)—小村莊

早起收賬的時候我們扔掉多余的食物,不斷減輕負重。悟空翻出了兩條蜂蜜,讓我拿去給道長,也說是我給的。我去道長的帳篷途中正好遇到了他,將蜂蜜遞給正在往這邊走的他,他卻沒有回去,繼續向悟空的帳篷走去,我心里一怔,以為道長咽不下氣想去打架,于是緊緊跟上。

他卻滿面愁容,語氣平和了不少:“悟空,我有話和你說。我昨天那樣說你也不對,我和你道歉......”“不用這樣說?!蔽蚩者B忙說。

道長繼續接上他沒有講完的話:“昨天幾個大姐和我說了一些,星芽也一路勸我。我也是太生氣了,晚上想了很多。星芽端來的那碗面里我看到那些榨菜,那是悟空好不容易才搶過來的,還有昨天那塊餅干......”

虛驚一場。我捏了一把冷汗。悟空和道長就這樣神奇地復合了,我們三個人又走到了一起。

今天八仙隊速度很慢,我們休息了幾次沒見到他們的身影,我的手機也因沒電徹底關機了。先是跳躍過天格爾北的沼澤地,下亂石坡,這時我慶幸走狼塔之前去過博格達,剛開始接觸亂石坡的時候它是我最不喜歡的路面之一,但環博好幾天都是這種路,已經走成了習慣,現在狼塔這一小段需要跳石的路遠遠不是問題,下去便是草坡與河谷,到達頭屯河交匯處,以及喬達坂林場,經過一片暗青色的松樹林。悟空回頭說我過河熟練了很多。其實這是從綠湖到斷橋營地那一天鍛煉的,為了追趕前面的隊友來不及換鞋,一個人過了很多次河,盡管有兩次不慎踩到河里,但關于合適的落點比跟在別人后面走有了更深的印象?;蛟S獨自徒步比團隊出行能夠成長得更快。所以我本打算出山后在新疆…獨自走兩條像喀拉俊那樣相對安全的休閑線,體驗一個人在山野穿越與團隊徒步給自己帶來的不同感受,由于時間關系最終沒有落實。

喬愣格爾達坂是一塊青綠色的大草坡,達坂頂上有一座牧房,遠處三角形的松樹群像彩紙張上面剪下來的卡通畫。這是翻得最順暢的一個達坂,我一口氣上到牧房發現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張破舊的木床,門背后掛著一張沾滿灰垢的羊皮,另外一張像是狐貍皮,卻有好看的斑紋,木屋里的垃圾說明顯然有驢友曾在這里住過。悟空和道長來了以后我們就沒有多停留開始下山,聽道長說下去不遠處就是村莊了,我們幻想著能在那里吃碗面然后聯系車子出山??陕愤€長著,頭屯河上的木橋多了起來,這似乎在說明我們離人煙不遠了。我們又拐彎進入深色的峽谷,過一座石橋發現有幾座廢棄的石屋,里面沒有人。沿著告示牌一直下行,見野生的胡楊林以夸張的姿態彰顯生命與自然的奇異。

能感覺到今日走了很遠,我的腿腳漸漸不聽使喚,可能是知道今天能夠出山身體倦怠了。道長一路與我談起南疆的美食,馕炕肉,蜂蜜水,聊著美食似乎能夠緩解路程的漫長與無聊。道長回憶起往昔,說以前身在福中不知福,朋友聚會有時還不愿意去,狼塔一路上想吃啥都沒有,他準備出山以后好好享受不再這么虐自己了。說得我們越來越餓。當我們看到蒙古包,包著頭巾的哈薩克婦女,被泥沙覆蓋一半的山羊的頭骨,還有圍欄里的狗叫聲,悟空就說還有兩三公里就要到了。天色已至暮晚,迅急的頭屯河對面是石頭砌成的排房,悟空一個人先過河居然在沒有人的房屋里遇到了云中鶴和飄,他們已經聯系好了商務車。

天已經黑了下來,頭屯河現在的水很大,道長走到上游終于發現了一處水勢相對平緩的河道,我們便打著頭燈換鞋先后涉水過河,走到排房。道長最后嘆了一口氣:“九九八十一難,最后還有一關過河?!彼氖直砩巷@示,我們今天走了三十幾公里。

云中鶴和飄聯系的車輛捎上了所有人,天生帶著喜感的云中鶴還是老樣子,短平頭,小紅帽,方眼鏡,現在裹了一件藍色的羽絨服,我不記得他在排房時有沒有將脖子上似乎已經成為云中鶴象征物的一雙溯溪鞋取下來,但他會時不時以憶及往事般的語氣與一臉高興的樣子追問我:“快說斷橋營地那天晚上你有沒有哭,是不是覺得隊友拋棄你了?”他還會說:“記得寫游記的時候要把我寫得好一點?!憋h這位大嗓門則在商務車上滔滔不絕,全是對八仙隊的意見,滿臉寫著不快。像極了兩位雙煞。

我們回到烏市已經快要深夜兩點了,飄在接連不斷地尋找賓館,我們三個人便選擇先下車找了一家火鍋店吃麻辣串,此時我們滿臉的飽經風霜感已經到了引人注目的田地,像是三個被紫外線與風沙改造成的落魄的逃犯,卻沒料想到反而被幾位年輕的餐廳服務員投注來無比崇拜與好奇的目光:“你們是不是登山的呀?”我們點頭?!皬哪倪^來的?”“狼塔?!薄袄撬谀膬貉??”“在呼圖壁縣?!?/p>

“能給我們三個人拍一張嗎?”道長把手機遞給那位服務員。



照片上,我們舉著罐裝可樂與涼茶,非洲棕的臉上是一種想表現出愉悅卻笑不出合適表情的疲困。我們身后的火鍋廣告牌上又魔幻地繪制著幾個向著遠方與理想招手的紅衛兵,居然還配了醒目的文字:“辣得我雙腳跳”。悟空去到門口看手機時,道長橫躺在座椅上睡著了。





尾記:

悟空早早去了機場,我一覺睡到中午,午后和道長與他在烏市的好友踏雪相聚于餐館。盡管道長一直勸我趕緊回家不要繼續留在新疆走夏特,他很擔心過兩日他也回內地以后我一個人留在這里假如遇到星塵會很危險,且狼塔之行也讓道長對這類長線發生的一系列人性之變故深感疲厭,他似乎已經相信臨時網約的隊伍能夠共患難見證真正情義的人真的沒有幾個。他非常不建議我繼續徒步夏特,我讓他不要擔心。緊接著,就是我手機上的無數個未接電話,我找時間一一回復他們,其中有幾個是吉林打的,他正在電話那頭向我訴苦,說CV點過后,黑鷹告訴他,我們以后不再是隊友,是兄弟了,結果話說完第二天黑鷹就把他的兄弟吉林扔在了天格爾達坂上,吉林一個人沒有鍋和爐頭,最后是老王二人隊伍幫助了他帶他一起出的山?!霸缰牢腋銈円黄鹱吡?。你還有悟空和道長,我走到最后只剩下我自己了。哎,人性吶......”吉林唉聲嘆氣,言語里滿是后悔。

我向道長示意,牧民啞巴家那天真被他和悟空料到了。我卻未曾想到黑鷹的轉變竟然如此之快,我也由此相信了他當時為了甩掉我們不惜將他的隊友引入危險河谷之事并不是出于無意,我回想起那天他驚慌又陌生的神色、他積壓已久早已掩飾不住的不滿......

我們對此皆緘默心知,閉口不談,只在六個人的微信小群里結清了賬單。一個星期后,他在“美篇”里發布了游記《狼塔誘惑》(之一、之二),并配了很多有醒目黑鷹logo水印的狼塔照片。我們吃驚地發現他在游記中將他所有的隊員逐一指責,并把他自己故意而為之的過錯以生硬牽強的理由進行辯解轉而烘托地光輝高大,就像一座舍己為人不恥于藏污納垢自帶主角光芒的圣母像。

《狼塔誘惑》(之一)在一棵樹營地悟空失溫并且發燒的那日黑鷹寫道“最終在金錢時間和生命之間,我選擇了生命,其它都已不再重要?!辈⒏郊恿艘痪洹霸?0人對的影子說:小伙子你很幸運,遇到了一個負責人的好領隊?!蔽覒摬欢邡検侨绾我砸环N自我感覺良好甚至引以為傲的虛渺幻想寫下這些文字的,在他領錯路致使兩個隊伍的人以臨近崩潰的狀態連續涉大水三十幾次,第一個過河拉繩子的悟空到營地后突然發燒,在那個不前不后找不到救援(無人攜帶衛星電話附近也沒有牧民和馬幫)的地方全隊留下來等他恢復是理所當然,如果黑鷹想帶隊走了這還是人嗎。他卻在游記上把自己做了一次人光輝地書寫了一筆。

我原本直到出山以后的好幾天里都無法想通黑鷹的轉變,就像京劇換臉那樣使人瞬間看到東方的魔幻與茫然。之前,他嚴格篩選隊員,為此次的行程出謀劃策,盡量考慮并關照到每一個人,徒步的前幾天他很負責地要看到所有隊友都渡過危險路段才放心地往前走,我還記得一棵樹營地的那天上午他批評了我使險些誤認歧途的自己有所醒悟,他一直強調過隊伍要走在一起防止出現看不見的意外,還有小冰湖營地的暮晚時分當我獨自走到下過雨的亂石坡的深溝里打水,黑鷹注視著我安全地走回營地并幫我把鍋具端放到外賬前才回到他自己的帳篷里,以及我和星塵在小木屋斷交后的那天夜晚他和吉林喊我與他們共進晚餐,這些人性里溫暖的片段在流逝的記憶中依然有著它們的余溫。

直到我看到《狼塔誘惑》從黑鷹的字里行間終于明白他那種京劇換臉般的轉變絕非出自偶然。徒步第八天他將故意甩掉隊友將我們引入危險河谷的行為完全歸結于追旅者拿公共氣罐,因為他的氣罐快要用完了,而那日上午我告訴過黑鷹我這里還有三個氣罐其中兩個是已經離隊的星塵留下的,由于我已經收拾好背包不方便取了便答應黑鷹到了CV牧民點再給他一個。當我和悟空道長三人終于趕到牧民點,悟空敏感地意識到了黑鷹的想法于是告訴他不打算走V線了,我也同悟空與道長一起出山,黑鷹才終于感到輕松讓我們紛紛簽離隊協議,又擔心我們反悔來不及喝剛買的啤酒便匆忙地帶著吉林離去。

“我知道:當時悟空到達CV牧房是在生我的氣——怪我沒等他們。呵呵,領隊不是這么好做的,需要你的時候你是領隊,不需要你的時候,狗屁都不是!7天中哪天我不是在等候或走在最后一個收隊的,我也是同行隊友之一,我為什么要付出那么多?就為了一個領隊的虛名?你錯了!我是作為一名同行隊友對互助的認識。請真正理解AA戶外的獨立于公平!”(見《狼塔誘惑》(之一))

“簽完散隊,我一身輕松,付了羊肉款準備繼續V線,這時吉林說和我一起走,那就一起走吧,一起走和帶隊跟走是不同的,前者不用擔心,后者要擔心對方?!保ㄒ姟独撬T惑》(之一))

在翻躍危險的天格爾達坂途中黑鷹扔掉沒有爐頭氣罐沒有軌跡的吉林后是這樣解釋的:

“退一萬步說,CV路口已散隊,你我只是驢友一起走而已,我怎們走已是我個人的事了。正如老年紀人說的——幫多了就成為了習慣?!保ㄒ姟独撬T惑》之二)

并一再于游記中強調“幫吉林燒好水和晚餐(散隊了,這已不是隊友間互助范圍了,是驢友間的幫助,請明白這點區別。)”(見《狼塔誘惑》之二)

可以看出,一個被責任牢牢綁縛在一紙協議上的人是多么地機械與冷漠,因為撕去那張紙也就撕掉了黑鷹虛假的外皮,他深感負擔已卸人終于可以為所欲為,所以互助成為一種需要放在秤砣上稱斤論兩的施舍。

徒步前黑鷹為我們兩兩分組,為了減輕負重建議兩人拼鍋,倘若他還有一點良心為趕車票拋棄吉林之前黑鷹完全可以提前告訴他讓他與別的隊伍走在一起,因為黑鷹不可能不知道吉林的身上沒有這些必要的裝備。若不是有著十多年戶外經驗的旅者早早了解到長線上可能發生的變故,原本與黑鷹一組的他也知道要自帶鍋具,不然他同樣會成為被動的對象。在黑鷹眼里,生命不及一張車票。與他之前在《狼塔誘惑》(之一)里說的“最終在金錢時間和生命之間,我選擇了生命,其它都已不再重要”這種刻意營造出來的圣母形象形成巨大的反差。當我重新回顧起那些曾經流逝如隱沒于宇宙辰星般的溫暖片段,立即又想到這點滴虛假的亮色不過寄生于一紙協議(嫁接著對于承擔責任的深深恐懼)而非產自一顆有溫度的心靈,我感到的不是失望而是一種厭惡。

黑鷹拍攝的一張取名為《匆匆行者》的照片里,他戴著墨鏡,臉部蒙著花色頭巾,一只腳踩跨在歪倒的北山羊角上,好像想表現出一個征服者勝利的模樣:他的眼睛看著達坂,背景則是毫無生氣的綠湖。這種自大到藐視一切生靈的姿態恰如其實地刻畫出了黑鷹自身的形象。我記得這綠湖營地是我發現悟空帳篷的那天早上,我也注意到了這對羊角,那時候它已經被后來的人擺放得端端正正,就像綠湖一帶的守護神。在烏孫古道阿勒佩斯烏俠克河谷樹林營地我也曾看到過一對北山羊角,它靠在一棵粗碩古松的前面同樣被擺放得端端正正,很少有驢友來到這里不是對自然生靈心懷敬畏的。



黑鷹在美篇發布了他的游記后吉林終于壓抑不住將黑鷹在狼塔的種種行為于群內公開,黑鷹在他自己的QQ群里踢掉了所有他不滿意或者頂撞他的人,在我們的六人微信小群里被所有隊友質問后他自己退群(被狼塔幾個隊公認為人渣的星塵早被黑鷹從QQ群里踢出,微信群則是星塵主動退的,現在群里加上原屬八仙隊的道長總共五人)。然后,黑鷹刪去了游記中除星塵外所有指責我們的內容才將其發布于8264論壇。氣急的吉林在下面留言說了很多言論激昂的話,因為他打著無錫黑鷹探險隊的旗號做了自己的旗幟、logo、紅布條,照片上打滿水?。ㄒ粋€AA組織魔幻般得又像一個商業隊),在我們一路替他做完宣傳的事情他也覺得再沒有能力協調隊伍后逐一將他的隊員拋棄。

我覺得黑鷹沒有必要發布那個“美篇”,導致觸發所有隊友內心的真實意見,然后又只敢在公共論壇上發布刪減版的游記內容。他或許沒有辦法向QQ群里和他身邊認識的一些不知情況依然在崇拜他的朋友解釋自己為何是一個人出山的,就以指責所有隊員轉而烘托出他自身高大無瑕的低級手法寫了那篇游記。所以他的每一行文字透露出來的觀念與個人情感都讓人覺得怪異又不舒服。

自黑鷹那天上午為甩掉隊友慌亂地將我們引入河谷的那一刻起不止于那張機械般的協議而是從內心的認可上他就已經不再是我們的領隊。

隊友希望我能將事情闡釋清楚,我懷著種種復雜的情感記錄下我的狼塔之行。如果沒有我的幾個隊友以及河源峰帶來視覺上與心靈的啟示,我可能會在一條錯誤的道路上行走到難以回頭的地步,以新驢的無知和對戶外理解的偏見蒙蔽了我本應觀看美好自然細節的視力,忘記了我是懷著熱愛才去踏足森林與雪山,更重要的,是對所有生命的尊重與關懷。沒有將這些作為前提,徒步很容易演化為一種狹隘的角逐模式,很容易在疲憊更或危難的時刻走向背離人性的一面。相對而言,走法已不重要,無論愛好虐徒還是喜歡休閑地完成一條路線,能有志同道合愿意患難與共的隊友已經非常難得,他們決定了一條線路給予所有人徒步過程的質量。

我無意看到黑鷹拍的一張我們圍坐一起烤火的照片,那天是在一棵樹營地,許多人的裝備濕透了,生病的悟空躺在他的帳篷里,前一天落水裝備全濕的我和照顧悟空又幫我倆煮好早飯的道長也都坐在他的帳篷里,景深是由于曝光而消失了具體輪廓的河源峰。我們三個人最終走到了一起,沒有一紙協議,只因這些微巧的共性而產生關聯,它在預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

那天一棵樹營地上會跳舞的柴火和V線啞巴家的二十串羊肉及雞爪子盆附近羊圈營地沒有看到星空的夜晚卻發現了被一大群野駱駝包圍的清晨一樣得令人感到狼塔的溫暖愉快。


星芽

完稿于2018.11.8

另:感謝幾個隊友提供的狼塔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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